黎明在灰界里并不明亮。天线是半寸薄灰，塔影低垂，整座反光城像刚从梦中醒来，还没决定自己要不要再睡回去。
昨夜的三律并生，令城上、城下、渊底，三方各留一道新的呼吸口。那呼吸并不均匀，却让空气第一次有了层次。
顾辞站在“听司塔”的最上阈，看着远处白槐沿街张贴《众约草页》。那是第一批经众人签字的约页，每一页都印着“灰志之耳”的印纹，薄如羽，却能在风里悬停。每当有人抬头读它，它便会轻微闪光，像在点头。
白槐没有再穿塔制的衣，而是着布衫、灰袍。她在“外阈耳”的东侧，立起了第一块“众约碑”。碑并非石造，而是由万张旧问页熔成，表面有火痕、也有泪纹。中空出一格，写下：
“愿为人志，不为塔旨。”
祁焰走上前，用铜钉在碑脚刻下一行小字——
“若有问，将其听。”
风从碑后穿过，碑声低鸣，像一座新塔的心跳。人们自四方汇来，有旧塔司，也有市民、野问社的志者。顾辞收起塔徽，立在人群中间，只作旁听。
白槐的声音清晰又平稳：“从今日起，外阈不再为塔属，而为人听之界。
四曰【留空】：答不得者，留为后问。”
众人寂然。她抬头，望着天上的塔影：“塔曾教我们写‘规’，却忘了‘愿’。今日立碑，非废塔，而是补塔未写之页。”
祁焰看着她背影，忽觉那句“补塔”比任何“反塔”都更重。他低声道：“火终要有人改，人也终得成火。”
顾辞听见，接着道：“那是新的纪——‘人改火纪’。”
白槐转过头，微笑：“或可叫它‘共志纪’。”
她举手，灰界之风应声落下。碑光缓缓扩散，映到阈天。上界塔律的回音没有再压制，而是自行往边退，给这块碑留出一片空。那一刻，整座反光城的呼吸都对齐了，仿佛一座塔被翻在了人心之中。
下午，第一场“对读大会”在“外阈耳”的广场举行。
祁焰坐在最前，面前摊着旧志卷。
一位来自野问社的少女上前朗读自己的问页：“我问，塔的光若照不见我，是我太暗，还是光太快？”
祁焰答：“若光太快，它便不是塔；若你太暗，那你正合火的温。”
人群发出低低的笑与叹。少女把自己的问页折好，递给旁人接读。每一问都被传手相读，纸页上留下指温与墨迹。
白槐坐在侧旁，看着那一页页流转，眼中闪着微光。她轻声道：“塔以形立，人以问生。此后，问便是塔。”
顾辞应道：“那塔心，便在人心。”
夜色落下时，碑上的光仍在缓缓跃动。它不再是冷的塔焰，而是人手写出的火。每一次风过，那火便像呼吸一般起伏。祁焰站在碑前，手指轻触碑文最后的“听”字，低声道：“塔若有耳，愿此声可至。”
远处的“灰志之耳”亮了一瞬，仿佛真的应了。
顾辞抬头，阈天上三色光交织出新的层次：不是塔光，也不是火，而是一种介于梦与醒之间的“人光”。
白槐合起碑前的卷页，轻声念出最后一行——
“愿此志，不入塔，不坠渊，只在人间。”
灰界的风此时格外柔。人们散去，碑仍在微微发光，像一座城市的第二心跳。
祁焰望着那光，终于写下新纪元的首句：
“共志纪初年，众约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