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香监大堂的檀香炉尚未点燃，江枝已提前一步坐在了主案之后。
她今日衣着极素，一袭深青窄袖长衫，外罩乌金细纹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枚灂形金簪——那是香监监印的形制，象征着档案密封与案件调阅的最高权柄。
堂下分列两班：一边是香监属吏和三司派来的代表，另一边则是政务厅与贵妃派的心腹官员。两方隔着一条长阶，气氛冷得像昨夜的霜。
江枝将一叠卷宗拍在案上，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压迫感：“慢香命案既已重开，首先要做的，是封存原卷，重新抄录，防止有人在案上做手脚。”
贵系的一名老臣立刻冷笑：“香主此言可笑。按宫中旧例，重开之案须由原卷执笔人继续书录，以免篡改。”
江枝眼角一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哦？那原卷执笔人三次改口，连遇害人的死因都能抄成三种不同说法，这也是为了‘免篡改’？”
此话像石子落水，堂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老臣脸色涨得通红，却哑口无言。
江枝趁势将卷宗往前一推，露出底下压着的金边封条：“从今日起，慢香案原卷由香监亲自密封，任何人不得擅阅、不得外传，违者按泄密论处。”
“香主！”另一名贵系官员沉声质问，“你此举等同架空原审官，这会破坏规制！”
江枝慢条斯理地抬眸：“破坏规制？不，是防止有人借规制来毁案。”
她话锋一转，抬手示意随从将一只朱漆箱抬上来，打开后，里面是抄写整齐、盖有香监印信的全新卷册。她当众宣布：“新卷将抄录原案所有细节，并附上新查证据，誊录官由我亲自指派。”
堂中一片哗然。
这时，摄政王出现在堂门外，脚步稳重，目光冷淡地扫过全场：“新卷既成，需列名备案。”
江枝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正好，我也有些名字，要一并写上去。”
说罢，她从袖中抽出一卷名单，声音清晰地在大堂回响：“慢香案涉及人员名单——”
她一边宣读，一边让属吏誊录于一块新制的“神榜”，上榜的，不仅有案中嫌疑人，也包括在案件调查中推诿塞责、故意拖延的几名中立派官员。
贵系顿时炸开了锅：“江香主！你这是公报私仇！”
江枝挑眉，语调带笑：“公报私仇？错了，我这是公报公仇。锅里放的是宫廷律例，不是我江枝的私心。只不过，有些人自己跳进来，那我当然不会捞。”
她这话既像讽刺，又像笑话，但锋利得足以让对面闭嘴。
“神榜”被高高悬挂在香监大堂外的檀木架上，金漆映着晨光，格外刺眼。
摄政王走到榜前，垂眸看了一遍，忽然淡淡开口：“神榜既立，自今而后，此案审理直归香监，诸司无权干涉。”
这句话，等于当众替江枝盖了章。
贵系几人面色骤变，贵妃的心腹官员连忙行礼请辞，走得匆匆。
堂中只剩江枝与摄政王。
“你这是在逼宫。”他忽然低声说道。
江枝微微一笑：“不，我是在炖宫。火候才刚起，要耐得住慢。”
摄政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步伐从容。
日暮时分，消息已传遍宫中。有人说江枝疯了，竟敢将贵妃的心腹与几位朝中要员一并锁进案中；有人则暗暗佩服，这是多年未见的狠手腕。
长乐宫内，贵妃站在廊下，看着西天最后一抹红光，手中的茶盏被捏得发出轻微的裂声。
贴身宫女低声问：“娘娘，要不要立刻反击？”
贵妃缓缓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森冷的笑意：“锅才刚起，急不得。让她先烧旺些，等香味出来……再翻锅。”
夜色深沉，香监后堂烛影摇曳。江枝独坐在案后，手指轻敲着案面，眼神凌厉。
她对夜阑低声道：“贵妃不会忍太久。”
夜阑问：“主上可有准备？”
江枝微微一笑，语调轻得像在说一桩闲事：“她有刀，我有锅。她砍得快，我烧得更快——宫斗嘛，香要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