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中风云乍起。
火烧香监之事迅速传遍内廷，贵妃不待舆论发酵，便联同礼监三官、宗司副册联署弹章，直陈：
“御前香首江枝，管辖不严，致香坊失火，宫内香库损毁，恐再误祭祀大礼。”
“请陛下责其失守之咎，罢免其香首之权，交香监事务由礼监接管。”
此章一递，满朝震动。
贵妃出手，来得快，打得狠，一面拿火案逼罪，一面趁摄政王未明态度之时，先声夺人。
更有传言四起，言江枝为攀权位，暗设香榜，实则夺礼监之职，扰乱宫制。
江枝却不急。
她静静翻着那几页火中残存的旧档案。
有一页，是她亲手从焦灰中拾出，字迹斑驳，却尚能辨认：
“林姝音，曾于乙酉年秋案中，向香监密报：礼监内署设‘假批香令’，以假香例盗宫沉香三案。”
“报案当日，次日火发，人亡。”
这便是她的回手之牌。
当日午时，摄政王召集三监议案于天玺偏殿。
江枝着香首服，淡妆素履，于诸人中步入，礼监主官顾长谦率先发难：
“香监之事，近年多起波澜。”
“烧毁宫中香库乃大事，此事若不明责，恐伤律例根本。”
贵妃站于侧位，叹息：“江枝，你执香数载，宫人皆有目共睹。”
“可惜你手下不谨，失了火，坏了香，这份差事，你当不起。”
“本宫念你昔日尽力，不欲深责，只请你自行退位，让香监得有安宁。”
这番话，看似宽容，实则已下杀令。
“贵妃娘娘此言，臣不敢承。”
“香监失火，确有失守之责，臣愿查清究因。”
“但此火之后，臣在香坊旧案室拾得数页残卷，恰有线索，或能指明——为何当年香监出事，礼监三署却始终未曾深查。”
话音一落，江枝从袖中取出那页焦残之纸，高高举起：
“乙酉年秋，香监香役林姝音于配香案中，曾向内署密报——礼监主案三次伪造香料批文，出宫沉香百两，换予外市。”
“此案隔日即封，林氏亦身死。”
“请王上明断。”
众人色变。
顾长谦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
“这纸不过残章，字迹未验，何能为证？”
“字迹可验，玺印犹存。”
“我知此证不全，特请香库校监出面——当年香料批文，全数存底香局，如今仍存三份真迹副本。”
“可与残卷对照，真伪即明。”
说罢，早有她布置下的香监校署弟子将三卷旧令呈上。
三封香料批文，两道签署印文确与旧卷重合，第三道印签处——赫然缺损，印泥模糊，却正是当年“伪批”之一。
众人哗然。
“香役林姝音已死，旧案早封！”
“何苦为一死人翻旧账！”
“她虽死，但香监未灭，香律未亡。”
“今日我立香榜，不为争权夺利。”
“是要叫那些死在香案上的人，名留案卷，骨不白沉。”
她一句“骨不白沉”，压得满殿静默。
萧御临自始至终未言。
此时，缓缓抬手，接过那卷残卷，对照三份底文，沉默片刻。
他目光掠过贵妃，微不可察一笑，又落至江枝面上，淡淡开口：
“香榜所立，至此有据。”
“旧案之误，礼监有失，本王另行议责。”
“江枝仍为御前香首，三月之内，掌宫香三案。”
“若再有失火……”
“本王亲手撤你香权。”
“臣，谨记。”
贵妃立于侧位，眸中怒火隐隐，却强自按下。
顾长谦面色惨白，身形微颤。
摄政王却看也未看，挥袖而去，只留一席威冷如霜。
香监当夜灯火未熄。
江枝亲自将残卷誊写入《香监新律》，在“乙酉旧案”
“林姝音，香役也，死于案中，骨白可鉴。”
“香榜立之，为香者留名。”
她写完这句，静坐良久。
掌记问：“主上，那第三封缺印的香料文，您为何不揭出那枚玺印？”
“不该揭的事，要留给更大的一笔来写。”
“等将来，那人自己承认。”
天玺宫，萧御临立于窗前，望着香监方向。
案头那封缺印之文，早在他袖中。
“她，终究找到了这里。”
“林姝音……你当年留下她，原是此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