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沉稳。
御香宫前金銮道静得吓人，原本总有内侍来往、礼监守卫的宫道，如今却半人不见，连角门都被封了两重宫纱，像是早早知晓了今日要来的人——不容窥探，不容靠近。
一列人影缓缓而来。
为首女子红衣墨袍、魂火印金，步履不疾不徐，目光不偏不倚。她左肩垂着灂频副纹，右腕缠着灶魂火印，背后魂火未息，压得数十内臣皆低首不敢对视。
江阮回宫了。
不同于以往的素衣低头，此刻她再不是那个被逐出内庭、贬去香塔点火的贱藉医官。她是灶魂之主，是双频执神的候封上神。
御香宫前，三道封令早已候着。
一封来自贵妃宫，措辞婉转，却句句藏锋：
“灂频封神之事未过三司正议，恐动宫规；灶魂临位过急，扰神榜安稳，愿江神主自请避居香台，以待礼律重审。”
“江阮扰乱旧神神名，未入册而自封两频，理当再入律狱受审，摄礼有权请三司裁议。”
而第三封，则来自最不容忽视的地方——天玺宫，署名者，赫然是皇帝本名。
江阮唇角轻挑，翻开第三封信。
“灶魂既归，灂频初封，权不容私，律不容扰。明日午朝，召江神主于御前质议。”
她看完，眸中却没一点惊异之色。
“终于坐不住了？”
她将三封信轻轻折起，随手一抛，魂火自掌心升起，一炷灂焰瞬间吞了三卷公文，燃得干净。
“坐不住的，又岂止他们。”
她抬眸望向宫门深处，“今日本座归宫，倒要看看，这些年坐得最稳的那位——还稳不稳得下去。”
辰时末，御前正殿。
未及朝议，便传香监密奏：“灶魂江阮已至，未候宣旨，径直入殿。”
众臣哗然。
“她以神位自居，竟不拜律？！”
“摄礼殿该管的！”
“她手上双频封印，摄礼怕是也未必敢拦。”
“不可理喻！难不成日后我大昭律府，竟真由一女子神官执政？”
就在朝堂骚动之际，大殿正中，一道沉稳如铁的嗓音幽幽响起：
“……既然诸位都说她来得狂妄。”
“那就让她跪着听。”
声音不重，却让朝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主座之上——男子着深青御衣，面色冷峻，眼中毫无波澜，手执一柄金玉朝简，宛如律令生书。
他终于开口。
有人屏息，唯恐他与江阮对立成真；也有人冷笑，早等着看那疯女人如何跪下吃灰。
而下一瞬，大殿之门，被一人徒手推开。
灂火随她袍角燃起，一步三纹，印在朝阶之上。
江阮走入朝堂，眸色平静如镜，步步生焰。
她没有跪。
她直接立于百官之间，对上高座之上那个冷面如山的摄政王，声音清冷：
“摄政王若想我跪。”
“请先自诏告知：本座封神为伪。”
“灶魂之印为假，灂频之卷不合法——”
“只要您一句，我当场剁频碎卷、弃神而死。”
她说得缓，却句句击骨。
众臣脸色各异，贵妃所系官员更是纷纷低头咬牙，唯恐这疯子真的在朝堂自焚神位。
而摄政王萧御临，却并未动怒，反而缓缓起身，踏下一阶，静静与她对视：
“神位之争，摄礼自审。”
“我今日，不谈神，只问你——”
“可有干政之心。”
江阮闻言忽地笑了，唇角讥讽浮起：“我本入狱成鬼，重燃魂火，只为灶火归正。”
“至于政——”
她缓步上前，与他相距不过五步，低声笑道：
“若你让政位落在我手，我也不介意。”
“——摄政王殿下。”
萧御临静默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带着一丝凌厉意味：“好狂。”
江阮：“你才知？”
二人四目交锋，群臣屏息，仿佛两柄天频利刃相撞，一旦出鞘，便是血雨腥风。
“此案留中审议。”
“江神主暂驻主香司，禁越摄礼、律监与副狱。”
“朝议——散。”
众人退散，江阮却未动。
她抬眸望着那仍背对自己站立的身影，轻声：
“你今日，替我挡了一箭。”
萧御临语气毫无起伏：“本王不习有人在朝堂自焚。”
“你若真疯起来……谁收得住你？”
江阮却笑了：“那你要不要试试。”
她红衣翻起，在灂火未熄中，转身而去。
而主座之上，萧御临久久未语，直到大殿空无一人，他才轻声自语：
“江阮……”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