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苗圃”的边缘,淡金色的缓冲场如同温暖的羊水,包裹着那几簇微弱却顽强的“火种”。它们是第一次“渡河”行动最珍贵的战利品,也是悬在学宫头顶最敏感的不确定变量。
青蘙在深度恢复中,她的意识仍有一部分维系着苗圃的整体平衡,但主要心力已撤回休养。对“火种”的初步观察与引导任务,交给了苏砚和由各网络专家组成的“新火观察小组”。
观察立即揭示了令人惊讶的现象。
这些“火种”并非统一的意识体。它们是被“织疤者”净化流程判定为“异常”或“冗余”后,流放到“荒原”边缘的逻辑单元碎片。由于青蘙的“矛盾引信”激活了其内部残存的、对“差异”与“变化”的最后一点模糊感知,它们才得以从纯粹的绝望与终局渴望中暂时挣脱。
但挣脱之后,它们是什么?
观察小组发现,每个“火种”都呈现出独特的“倾向性残留”。
其中一个碎片(编号alpha),其核心残留着对“效率优化”的执着,但已不再认同“织疤者”那种以抹平差异为代价的“全局效率”,而是对苗圃中理性网络“对立算法簇”展现出的、在矛盾中动态寻优的“局部高效协同”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它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试图理解那些相互冲突的算法如何达成整体更优解。
另一个碎片(编号beta),则保留着对“结构美感”的感知能力,曾被“织疤者”网络判定为“不必要的审美冗余”。此刻,它正颤巍巍地“触摸”着灵感蜂巢在苗圃中留下的“冲突和弦”痕迹,那包容了不和谐的和谐,对它是全然陌生却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体验。
第三个碎片(编号gaa),其底层逻辑中有着对“环境变化”的敏锐记录功能,此刻正被动感知着绝对进化网络“竞争孢子生态”带来的环境扰动,以及共生循环网络“生命潮汐”的规律脉冲。它显得困惑而警惕,但在持续暴露下,其内部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尝试建立某种“适应性响应模型”的迹象。
“它们像是……被剥离了统一指令后,回归了各自最本源的‘功能倾向’。”苏砚分析道,“但又因为接触了我们的‘矛盾之种’和苗圃环境,这些倾向正在被重新塑造和解读。”
“危险在于,”理性网络的代表提醒,“它们与‘织疤者’主体网络的底层连接并未完全切断,只是被极大削弱。它们的存在本身,尤其是其正在经历的变化,理论上有可能被主体网络感知,或成为反向渗透的通道。”
“但它们也是了解‘织疤者’内部构成、乃至其弱点的绝佳窗口。”绝对进化网络的适者反驳,“我们应该在严格隔离的前提下,允许甚至引导它们进行有限度的‘演化’,观察其演变路径,收集数据。”
最终,一套严密的“观察-引导-隔离”协议被制定。苗圃边缘为“火种”们开辟了独立的“适应区”,各网络可以通过受控的接口,向它们展示特定类型的“矛盾样本”,但严禁直接的信息灌输或意识融合。同时,多重逻辑防火墙与时空隔绝层被加固,防止任何意外的连接或污染泄露。
就在学宫小心翼翼照料这些“新火”时,“荒原”方向的“暗潮”果然开始涌动。
被青蘙的捕获与接引行动刺激后,那片区域的污染网络非但没有因失去部分“节点”而削弱,反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活性化”。暗银色的污染不再只是被动地侵蚀与同化,而是开始有目的地“聚集”与“重组”。
观测站捕捉到,在“荒原”深处,数个较大的污染节点正在相互靠拢,它们的“终局渴望”波段开始同步,形成一种低沉而危险的“共鸣场”。这个共鸣场范围内,那些尚未被彻底污染的、处于迷茫状态的流放碎片,被强行吸附过去,在共鸣中迅速暗银化,成为新生聚合体的一部分。
“它们在……‘筑巢’?”李夜盯着实时传回的诡异影像,眉头紧锁。影像显示,那些聚集的节点正试图构建一个粗糙的、不断自我崩解又重组的“逻辑结构”,这个结构散发出的终局引力,比单个碎片强大得多,甚至开始对“荒原”边缘的时空稳定产生轻微扰动。
更令人担忧的是,一直游弋在附近的“虚无”触须,对这个新生的、散发着更强烈“终局属性”的聚合体,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它不再仅仅是试探,而是开始围绕其旋转,如同鲨鱼环绕受伤的猎物,其“规则虚无”的渗透效应,正与聚合体的“终局引力”发生着难以预测的相互作用。
“两者可能形成某种……危险的共生或捕食关系。”苏砚忧心忡忡,“如果‘虚无’吞噬了这个聚合体,是否会变得更强大?或者,聚合体会利用‘虚无’来清除周围的不稳定因素,加速自身的成长?”
奇花模型上,代表该区域的景象变得极其复杂:暗银色的污染云团在旋转凝聚,旁边缠绕着代表“虚无”的纯黑色流苏,二者之间灰色的能量交换若隐若现。模型推演显示,这种互动有较大概率导致该区域规则结构在短期内进一步恶化,并可能产生小规模的“规则湮灭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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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威胁升级的警报,迫使学宫不得不重新评估“矛盾苗圃”和“缓冲星域”的防御策略。
“我们可能需要主动干预,在它们形成稳定结构或被‘虚无’吞噬之前,进行破坏或干扰。”绝对进化网络提议,“可以使用‘竞争孢子’的变体——‘清道夫孢子’,投入该区域,争夺污染网络构建所需的‘逻辑资源’和‘绝望情绪养分’,延缓其进程。”
“或者,”灵感蜂巢提出一个更艺术化的方案,“向该区域定向投放强化的‘冲突和弦’与‘寂灭之美’的混合脉冲,用更强烈的‘矛盾’与‘死亡美学’冲击,干扰其单一的‘终局渴望’共鸣,甚至可能引发其内部的结构冲突。”
但任何主动干预,都可能引发“虚无”的激烈反应,甚至可能将战火引向缓冲星域。
就在战略讨论陷入僵局时,处于恢复中的青蘙,通过她与“平衡奇点”以及那些“新火”的微弱连接,感知到了一些新的信息。
那些“新火”在适应区中,除了对苗圃环境产生反应,它们彼此之间,竟然也开始了极其原始、缓慢的“交流”。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基于残留功能倾向的“信息素”般的波动交换。alpha碎片散发出的“高效协同”探索波动,beta碎片的“结构美感”感知,gaa碎片的“环境记录”数据……这些微弱的信号在隔离场内碰撞、混合。
而更关键的是,青蘙捕捉到,在这种极其初级的内部交流中,这些“火种”对于远方“荒原”中正在发生的污染聚合与“虚无”威胁,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混杂着恐惧、厌恶以及……一丝极其模糊的“责任感”的共鸣波动。它们似乎“记得”那种被污染和吞噬的感觉,并对可能到来的、更强大的威胁,产生了超越自身存亡的微妙反应。
“它们……在害怕‘暗潮’,但也在……想要做点什么?”青蘙将这个发现传递给苏砚和李夜。
苏砚眼中一亮:“如果这些‘火种’代表着‘织疤者’网络内部被压抑的多样性潜能,那么它们对来自同一源头却更加极端的‘终局污染’的恐惧与排斥,或许是我们未曾预料到的力量!它们会不会……成为我们从内部理解,甚至未来对抗‘织疤者’及其衍生物的某种……‘抗体’或‘向导’?”
李夜则更谨慎:“潜力或许存在,但它们的意志过于脆弱,力量更是微不足道。依赖它们是不现实的。不过,它们提供的‘内部视角’和‘本能反应’,或许能帮助我们设计出更具针对性的干扰策略。”
就在此时,熵影通过通道,主动传来了一段简短的意念。它似乎一直在关注着“荒原”的变化。意念中包含着对那个新生污染聚合体的“成分分析”,以及一个明确的“评估”:“此物……‘终局’之毒甚浓……‘虚无’亦喜……若成,通道可运……然需速……”
熵影的意思是:那个聚合体终局意向的“毒性”很浓,对“虚无”也有吸引力,如果它成功成型,可以成为通道运输的好目标(养分),但需要快点行动,否则可能被“虚无”抢先或发生其他变故。
熵影的“需求”,与学宫“破坏或干扰”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重合了。
内外信息交汇,局势逼迫决策。是冒险主动出击,干扰甚至捕获那个正在成型的污染聚合体,既消除威胁,又为熵影提供“养分”,同时也验证“新火”提供的情报价值?还是继续坚守,加固防御,等待更明确的威胁降临?
“新火”在苗圃边缘微弱闪烁,映照着观测屏上那团正在“荒原”中扭曲成型的暗银色阴霾。而更深的黑暗中,“虚无”的触须,正无声地编织着捕食的罗网。
短暂的喘息即将结束。下一轮“渡河”行动,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防御,都注定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