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4扇区的星空,曾是“净化潮汐”肆虐的、色彩被漂洗殆尽的绝望之地。此刻,却上演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法则拉锯战。
第一批加载了“干扰谐波”算法的“湍流发生器”被“定音者”改进型护卫舰冒险投送到预定坐标。它们不再是之前相对笨重的多面体雪花,而是更小巧、更分散的棱柱单元,表面流淌着一种不断变化、刻意显得“不和谐”的七彩数据流。启动的瞬间,它们不再仅仅是制造逻辑悖论,而是精准地将那捕捉到的、针对“净化节点”逻辑薄弱层的“干扰谐波”,如同手术刀般,切入灰白网格特定的能量-信息节点。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高效运转、如同灰色潮水般湮灭一切的“净化节点”集群,其整齐划一的波动瞬间出现了混乱。几个关键节点释放的“平滑场”强度骤降,相互间的协同共振被打断,甚至出现了相互干扰的迹象。那层令人窒息的“净化潮汐”,仿佛被投入了无数看不见的楔子,开始出现裂隙和逆流。
与此同时,由“灵感蜂巢”在悲伤与紧迫感中倾力重制的“特制差异信标”,被自由星尘的突击艇以更加刁钻的角度和更快的速度播撒进这些裂隙。这些信标不再是单纯的理念共鸣体,其核心被嵌入了简化版的“干扰谐波”发生器和基于奇花“适应性变化”数据调整的、更具韧性的抗“平滑”外壳。
信标在混乱的“净化场”中艰难地稳定下来,开始散发它们独特的“差异”涟漪。这一次,它们的存续时间不再是短暂的几十秒,而是延长到了数分钟,甚至十几分钟。它们像一颗颗顽强燃烧的彩色火星,在灰白的潮水中明灭闪烁,非但没有被迅速扑灭,反而开始微弱地“点燃”周围被压抑的空间,让一丝丝原本的色彩和能量波动重新浮现。
“干扰有效!以上!协同效率崩溃!”前线观察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信标存活率大幅提升!局部‘理念背景噪声’正在恢复!‘净化潮汐’的推进被遏制了!”
类似的战报从其他几个遭受压力的扇区陆续传来。加载了新算法的武器系统,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暂时稳住了阵脚,甚至出现了局部的、微弱的反推迹象。
指挥中心里,压抑的气氛为之一缓。但明、苏砚和李夜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们围在中央的主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的并非战场态势图,而是一个极其复杂、不断演算的三维坐标模型,以及旁边青蘙那句呓语的频谱分析和多种可能的语义解构。
脉冲指向的坐标,经过李夜和理性网络联合分析,已经确认位于“织疤者”预处理网络的极深处,一个被重重灰白网格和未知能量屏障包裹的区域。其空间坐标本身就在不断做极其微小、却规律复杂的布朗运动,仿佛并非固定存在,而是在某种更高维度的“可能性云”中徘徊。常规探测手段对那里几乎一无所获,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和无法解析的时空曲率异常。
“‘网破了’……”苏砚低声重复着青蘙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指的是‘净化节点’集群的协同网被我们干扰打破?还是……另有所指?”
“语法模糊,梦境语言。”李夜调出分析报告,“‘网’的指向有十七种高概率可能,包括:敌方网络、法则结构、信息过滤层、甚至可能是指我们自己的防线网络或……宇宙本身的某种基础结构。‘光’的象征意义更复杂:希望、真相、危险的能量、觉醒的意识、无法控制的信息泄露……”
“而‘漏进来了’,”明缓缓开口,目光锐利,“暗示着某种原本被隔绝、被阻挡的东西,因为‘网’的破损,正在或即将渗入。结合这个坐标指向敌方核心深处……我怀疑,青蘙在无意识共鸣中,可能短暂地‘连接’到了‘织疤者’网络的某个……异常点,甚至可能是其力量源头或控制核心的‘裂缝’。”
这个推测令人不寒而栗。如果青蘙真的在实验刺激下,其意识(通过奇花这个放大器)触及了敌方最深层的秘密,那么她“看到”的“光”,可能根本不是希望,而是“织疤者”一直试图用“寂静”和“平滑”掩盖或控制的、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泄漏”。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苏砚说,“但这个坐标……太危险了。常规侦察不可能靠近。脉冲本身也极其微弱,无法作为稳定连接或反向探测的通道。”
“或许,不需要我们主动靠近。”李夜若有所思,“如果那‘光’真的在‘漏’,并且与我们干扰其‘净化节点’有关,那么随着我们干扰的持续和深化,这种‘泄漏’可能会加剧,变得更加可观测。我们需要建立一套特殊的、高灵敏度的‘异常信息捕捉网络’,专门监测那个坐标方向以及学宫内部可能出现的、与‘漏光’相关的任何异常现象。”
就在这时,医疗区和花园观测站同时发来紧急通讯。
“青蘙的脑波再次出现异常活动!”脉流医生的报告带着紧张,“不是尖峰脉冲,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与那个坐标方向存在微弱但稳定相关的‘共鸣牵引’!就像她的无意识在持续‘聆听’或‘指向’那个方向!同时,她基础生命体征中的某些代谢指标,出现了无法用现有生理模型解释的周期性起伏,频率与坐标的布朗运动有模糊关联!”
“样本g-7a出现新变化!”孢子的声音充满震惊,“奇花中心的那个新生金色光点,亮度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但无可置疑地增强!它散发的波动频率,除了与熵影基石保持共鸣外,也出现了与青蘙脑波中‘坐标牵引’频率相同的分量!而且……隔离罩内的局部能量-信息背景值,检测到了极其稀薄的、从未记录过的、光谱特征奇异的‘外来辐射’!辐射源头方向……无法精确定位,但大方向与那个坐标吻合!”
外来辐射!漏进来的“光”?
指挥中心内的三人霍然起身。
“立刻分析辐射特征!”明命令道,“安全等级提到最高!确认是否具有污染性或攻击性!”
分析结果很快出来,令人困惑。辐射强度极低,性质异常温和,甚至可以说……“中性”。它不携带明显的能量冲击,不传递可解析的信息,也不具备“平滑”或任何已知的法则干涉特性。它就像……最纯净的、未被任何意志或理念“染色”过的背景光。然而,在这种“纯净”之下,孢子团队最精密的仪器,检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数学美感”或“逻辑原初状态”的纯粹结构。
“这不像‘织疤者’的风格。”李夜皱眉,“他们的所有力量都带有明确的‘寂静’、‘排除’、‘平滑’的意志烙印。而这种辐射……没有任何意志痕迹,只有纯粹的结构。”
“除非,”苏砚声音干涩,“‘织疤者’一直试图用‘寂静’掩盖的,就是这种东西?或者,这东西的‘泄漏’,正是他们极力想要阻止的?”
这个可能性让空气几乎凝固。
“继续监测,严格隔离。”明下达指令,“脉流,确保青蘙稳定,记录所有异常但暂不干预。孢子,扩大对奇花和花园的监测范围,捕捉任何与‘外来辐射’相关的次级效应。李夜,苏砚,你们跟我来。”
他们来到指挥中心隔壁一间高度屏蔽的密室。明调出了整个战役区域的全息星图,包括学宫防线、熵影基石、不断蔓延的灰白“预处理网络”,以及那个刚刚被标记出来的、不断微动的神秘坐标。
“我们的战术反击取得了初步成功,争取到了时间。”明指着星图上那些被“干扰谐波”打乱、出现彩色信标光点的区域,“但这很可能激化了矛盾,或者说,加速了某个我们不了解的进程。青蘙和奇花,成为了这个进程意外的‘传感器’和‘接收器’。”
他看向两人,目光如炬:“我们现在面临两个层面的战场。第一,是明面的法则战争,用我们的‘差异化协同’网络对抗‘织疤者’的‘寂静平滑’网络。第二,是隐藏在暗处的……可能关于‘织疤者’本身秘密,甚至关乎某种更基础宇宙真相的探索。青蘙看到的‘漏光’,可能就是这第二层战场的入口。”
“我们该怎么办?”苏砚问。
“两条线,必须谨慎平衡。”明沉声道,“明面战线,巩固和扩大战果,持续优化干扰,但保持压力在可控范围,避免将对手逼入不可预测的绝境反击。暗面战线,以观察和研究为主,绝不可主动刺激或深入那个坐标。我们要做的,是准备好接收和理解任何可能‘漏’过来的信息,同时加固我们自身的‘防火墙’,确保这股未知的‘光’,不会变成摧毁我们的武器。”
他顿了顿:“青蘙是关键。她是连接这一切的枢纽,也是最脆弱的一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她的安全和稳定。同时,那朵花……它的价值可能远超一株植物。它似乎能吸收、转化,甚至‘翻译’那些‘漏光’。”
任务再次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他们不仅在为生存而战,更在无意中,被推到了洞察某个古老宇宙秘密的边缘。
战术反击的光芒在前线亮起,暂时驱散了绝望的灰色。
而来自深渊的、意义不明的“漏光”,也悄然渗入了花园与静养舱。
希望与未知的危险,
如光与影般交织。
他们必须学会,
在这逐渐明亮、
却也愈发诡异的光芒中,
看清前路,
并守护好那脆弱的、
承载着一切秘密的
“漏光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