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标准时,在高度紧张的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中,流逝得如同指尖的沙。
当苏砚和李夜步入紧急战略会议室时,两人的眼下都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像被磨砺过的刀锋,疲惫而锐利。他们将一份浓缩了“破障”行动全部细节、数据分析、威胁评估以及初步对策建议的报告,投影在环形会议桌中央。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代表”。与之前弥漫着淡漠的气氛不同,此刻的空气里充斥着一种被强行唤醒后的、略显生硬的“亢奋”与“焦躁”。紧急活力唤醒协议显然起了作用,但效果像是给昏睡者注射了强心剂,心跳加速了,神智却未必完全清明。
明坐在主位,像一块沉入湍流的礁石。他没有废话,直接示意苏砚开始。
“基于任务数据和后续监测,”苏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我们确认,‘织疤者’正在熵影基石外围至少七个扇区,进行大规模、系统性的空间结构‘预处理’。其技术特征与‘静默皱襞’中观察到的‘法则缝补’模式同源,但规模、精度和协同性远超以往。目标不仅是基石本身,更可能是以基石为锚点,对其影响范围内的广袤星域进行‘平滑化’改造。”
他调出模拟图像:一片巨大的、灰白色的网格状虚影,如同缓慢展开的蛛网,正向着墨色星云及其周边星空笼罩过去。
“如果我们坐视不理,一旦这张‘网’完成并激活,我们将面对的不再是零星的‘规则碎片’渗透,而是整片星域物理常数、逻辑基础乃至意识活动倾向被系统性‘修正’的风险。熵影基石的抵抗将变得极其困难,学宫和我们的盟友网络也可能被逐渐纳入‘平滑’范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带着不安的嗡鸣。
“他们的速度?”明问。
“根据预处理痕迹的扩散速率推算,距离‘织网’达到临界激活密度,我们最多还有六十到八十个标准时。”李夜接话,银眸扫过众人,“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如果‘织疤者’投入更多资源,或者找到了更高效的‘编织’方法,时间可能缩短三分之一。”
不足四天。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防御方案。”明的指令简洁明了。
银翼率先开口,她的投影光芒炸开一小片光晕:“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织网!主动出击,干扰,破坏他们的‘编织点’!用机动性,用突袭,就像……就像‘破障’行动那样,但规模更大!”她的提议带着自由星尘一贯的激进,但声音里缺少了那种不顾一切的狂热,更像是一种被危机逼出的应激反应。
“大规模主动出击风险极高。”核心立刻反驳,晶体棱面光芒一凝,“我们对‘织疤者’的完整战力、防御体系、以及‘预处理’网络的关键节点了解不足。盲目进攻,可能导致宝贵的有生力量被‘平滑场’吞噬或困住。逻辑上,应优先巩固自身防御,利用学宫和熵影基石的现有优势,建立能够抵御‘平滑’渗透的坚固屏障。”
“坚固?屏障?”百音的光点忽然聚合成一个问号形状,“‘平滑’不是能量冲击,是法则层面的渗透……再坚固的物质屏障,能挡住‘规则’吗?也许……我们需要的是‘不对称’的防御?就像……就像音乐里的不和谐音,打乱它的节奏?”
“适应性是关键。”适者的流体投影表面浮现出复杂的拓扑结构,“防御体系本身必须能快速进化,适应‘平滑场’的变化。建议建立多层、可抛弃、可再生的防御节点,用损耗和进化来换取时间和数据。”
根须的树苗投影微微摇晃:“防御不应是冰冷的消耗。是否可以……引导?利用‘平滑场’追求宁静的特性,构建一些能够吸收、转化其部分能量的生命-能量共生结构?如同湿地净化污水。但需要时间培育……”
各说各话,理念碰撞,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深度交锋,多了几分急于找到出口的焦灼。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危机,但提出的方案要么过于冒险,要么过于保守,要么听起来玄妙却缺乏可行路径。
苏砚和李夜默默听着。这些建议虽然零散,却勾勒出了防御体系需要的几个关键维度:主动性、稳固性、灵活性、适应性、转化能力。
就在这时,李夜的个人终端接收到一段来自生物研究部门(负责花园样本)的紧急分析摘要。他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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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打断了逐渐升温却无实质进展的争论,“我们不需要在‘主动出击’和‘被动防御’之间二选一。我们可以尝试……编织一张我们自己的‘网’。”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什么意思?”银翼问。
李夜将那份分析摘要的一部分共享到主屏幕。上面是淡金色奇花绽放时,其核心那不断自我编织又解开的金色符文旋涡的动态模型,以及对其能量-信息波动模式的分析。
“样本g-7a的最新变化,展示了一种基于‘动态平衡’和‘包容性差异’的微观结构。它的能量场既不稳定又坚韧,既包容外界影响又保持内核特质。”李夜指着那个符文旋涡,“最重要的是,它的‘编织’与‘解开’是同时、连续进行的,形成了一个不断自我更新、自我调整的活体系统。这与‘织疤者’那种追求静态、绝对、单向的‘平滑之网’截然相反。”
苏砚立刻领会了李夜的想法,他接过话头:“我们或许可以借鉴这种模式,不试图建造一堵硬碰硬的‘墙’,也不盲目地分散力量去攻击每一个‘编织点’。而是……以熵影基石和学宫为核心,联合各网络的力量,在目标星域编织一张我们自己独特的、动态的、差异化的‘可能性之网’。”
他在主屏幕上调出新的模拟图:以墨色星云(熵影)和学宫为两个主要节点,延伸出许多色彩、频率、性质各不相同的“线”。这些线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有的密集,有的稀疏,有的明亮,有的晦暗,它们相互交织,却又保持独立,形成一个复杂的、不断微调的网络。
“这张网的目的,”苏砚解释道,“不是直接对抗‘平滑场’,而是改变那片星域的‘环境’。让‘平滑’的力量在那里变得不再‘平滑’。”
“具体做法?”明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多管齐下。”李夜开始细化,语速加快,“第一层,由理性网络、绝对进化网络主导,利用我们已掌握的‘织疤者’技术特征,建立一套‘法则湍流发生器’,在关键节点制造可控的、微小的逻辑悖论和常数波动,干扰‘预处理’网络的精密协调。这需要极高的技术精度和计算资源。”
“第二层,”苏砚接着说,“由自由星尘、灵感蜂巢主导,进行高机动性的‘艺术突袭’和‘理念播种’。利用高速舰船,在‘织网’的边缘和节点附近,快速部署大量微型的、包含强烈‘差异’理念或情感共鸣的信息信标,甚至是一些小型的、非攻击性的‘混乱艺术装置’。不求破坏,只求像投入水面的石子,不断制造涟漪,扰乱‘平滑’的均匀性。”
银翼的投影光芒亮了一些:“这个有趣!像一场盛大的、叛逆的涂鸦!”百音的光点欢快地重组着:“艺术信标!我们可以设计能随着‘平滑场’变化而改变共鸣频率的‘反抗乐章’!”
“第三层,”李夜看向根须,“由共生循环网络主导,尝试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培育或引导一些能够适应并轻微‘中和’‘平滑’能量的生命形态或能量结构。如同根须所说,建立局部的‘净化湿地’。这可能需要与其他网络的技术结合。”
根须的枝叶轻轻摇曳,忧虑中透出一丝希望:“可以尝试。但需要其他网络提供能量支持和环境改造技术。”
“第四层,也是核心,”苏砚的目光变得深邃,“需要学宫本身,以及所有理念认同者,持续进行高强度的‘差异化协同’理念共鸣。以原初之核为放大器,向那片星域,也向我们自己,不断广播‘动态平衡’与‘差异价值’的信念。这不仅是技术对抗,更是理念的锚定。我们要用我们的‘存在之声’,去对抗‘织疤者’的‘寂静之网’。”
这个构想,将各网络的特长都整合了进来,形成了一个多层次、多维度、既有技术硬抗又有理念软渗透的复合防御体系。它不是完美的方案,充满了未知和风险,尤其是各网络间能否在巨大压力下实现如此精细的协同。但它提供了一条路,一条不同于单纯进攻或防守,而是着眼于“改变战场规则”的路。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思。这个方案需要所有网络倾力合作,承担各自的风险,信任彼此的环节。在“静谧污染”余波未平、内部信任本就脆弱的此刻,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明缓缓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或每一种形态的)“脸”上停留片刻。
“我们没有时间争论最优解,也没有资源执行所有备选方案。”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编织防线’方案,是目前唯一一个能最大限度发挥我们现有优势、整合所有力量、并具有战略主动性的选择。我决定,以此为基础,立即部署。”
他看向苏砚和李夜:“你们两人,作为方案提出者,负责总体协调和技术整合。各网络代表,立刻按照刚才的分工,调集资源,制定详细执行计划。一个标准时后,我要看到初步的、可执行的子方案。会议结束,开始行动。”
没有投票,没有冗长的辩论。在倒计时的阴影下,民主的繁琐让位于生存的效率。
众人迅速散去,投影接连消失。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砚、李夜和明。
“你们知道这有多难。”明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协调七个理念迥异的网络,在三天内完成一个从未有过的复合工程。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我们知道。”苏砚深吸一口气,“但这是唯一能让所有人都有事可做、有责可负、有希望可循的办法。被动等待‘平滑’降临,内部的淡漠会先杀死我们。”
李夜补充道:“而且,方案的核心在于‘动态’和‘差异’。即使某个环节暂时失效,只要其他环节还在运作,整个网络就不会立刻崩溃。它本身就是一个抗打击的实验。”
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欣慰的疲惫。“去吧。记住,青蘙不在,你们就是连接所有人的枢纽。另外……”他顿了顿,“医疗部刚才传来消息,青蘙在深度治疗中,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活动出现异常波动——她的脑波图谱,与花园里那株奇花,尤其是新绽放的淡金色花朵,出现了间歇性的、高同步共振。脉流医生无法解释,但确认暂无危险。”
苏砚和李夜都是一愣。青蘙和奇花的共鸣?在无意识状态下?
“这或许不是坏事。”明意味深长地说,“那朵花,你们的‘网’,还有昏迷的青蘙……也许,在我们用理智和技巧编织防线的同时,有些更古老、更本能的力量,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战争。”
“保持关注。现在,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苏砚和李夜转身离开会议室,走向各自纷繁复杂的协调岗位。学宫内部,被强行唤醒的能量和意识开始加速流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不安、焦躁、疑虑仍在,但一种被危机逼出的、带着生涩感的协作意志,开始在指令和通道中萌发。
在医疗区最深层的静养舱内,青蘙漂浮在充满生命能量的液体中,眉头依然紧蹙,仿佛在抵抗着什么。而在她意识无法触及的深层,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共鸣,正顺着她与熵影那残破的连接通道,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与花园奇花的隐秘联系,悄然流淌,如同地下潜行的暗河,无人知晓它将去往何方,又将带来什么。
防线开始编织。
以技术,以理念,以差异化的协同。
也或许,以痛苦中绽放的花朵,
和沉睡中仍未熄灭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