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影”号不像一艘飞船,更像一束被强行束缚、意图挣脱的光。
狭长的舰身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甲或外挂设备,流线型外壳在非跃迁状态下也呈现出一种模糊的、仿佛随时要融入背景空间的质感。它的引擎不是为了持久续航或负重,而是为了在极短时间内,将搭载物投送到目标点——无论前方是密集的小行星带,还是能量湍流,或是……正在发生法则畸变的危险空域。
舰舱内部极其紧凑。苏砚和李夜挤在并排的主副驾驶座上,面前是瀑布般流淌的简化数据流和星图投影。青蘙被安置在后方一个特制的、带有强共鸣稳定场的半躺座椅上,医疗单元和意识监控设备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交织跳动。她的双眼紧闭,眉头紧蹙,双手紧紧握着腕间的丝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航行是沉默的,只有引擎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能让骨骼产生共振的嗡鸣。窗外,正常的星空被迅速抛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浓郁的、带着暗紫色和灰白条纹的“疤痕星域”背景辐射。能量读数开始不稳定地跳跃。
“进入基准干扰区。”李夜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常规导航信号衰减79。转向熵影坐标被动牵引模式。”
苏砚切换了导航源。屏幕上,代表目的地的光点并非来自外部扫描,而是来自青蘙座椅旁一个不断调整指向的小型共鸣指针,以及她生物信号中提取出的、与熵影连接最强烈的方向矢量。他们此刻是在沿着一条由痛苦和羁绊绘制的航线前进。
“青蘙,报告连接状态。”苏砚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紧绷的关切。
“……还在。”青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压力……持续增强。不是均匀的……有‘点’,在施加力量……像……钉子,试图……楔入基石的‘纹理’……”
她描述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感受。在苏砚和李夜听来,这转化成了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模拟出的“法则应力图”。原本代表熵影基石稳定场的、均匀扩散的同心圆波纹,此刻在几个特定方向上,出现了向内凹陷的锥形扰动,锥尖正顽强地向圆心推进。
“就是这些‘钉子’。”李夜快速标记出应力异常点,“‘织疤者’的技术。不是蛮力破坏,而是针对基石作为‘矛盾常数’的内在结构弱点进行‘杠杆撬动’。他们试图找到一个共振点,让基石自身的‘矛盾张力’转化为自我消解的力量。”
“能找到‘钉子’的源头吗?或者类型?”苏砚问,双手已经开始在虚拟操控界面上预设几种编序干扰模式。
“青蘙?”李夜看向后方监控数据。
青蘙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凝聚全部精神去“触摸”那些痛苦的来源。几秒钟后,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不是物质实体……是‘规则碎片’……被‘织疤者’加工过、赋予了单一指向性的……‘宁静法则片段’……它们自身几乎不携带能量,但在接触基石场域时,会像催化剂一样……激发基石自身能量向‘内耗’和‘平复’转化……”
“用我们自己的能量,来瓦解我们自己。”苏砚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真够‘高效’的。”
“距离首次接触预计还有三分钟。”李夜盯着倒计时,“‘捷影’号护盾已针对‘平滑场’特征进行过优化,但强度仅能抵挡低烈度渗透。我们无法长时间暴露在强干扰下。干扰方案?”
苏砚调出他预设的几种编序模型:“方案a:尝试用编序之力,在‘钉子’与基石之间编织临时性的‘逻辑缓冲层’,扰乱其催化路径。但需要极近的距离和精准定位。方案b:用强能量脉冲直接冲击‘钉子’所在的法则坐标,风险是可能连带扰动基石场域。方案c:尝试共鸣并‘反转’一小段‘宁静法则’的指向,让其反噬‘钉子’自身,技术难度最高。”
“青蘙的状态支撑不了高精度操作。方案a排除。”李夜否决,“方案b风险不可控。建议方案c尝试,但需要我和青蘙配合。我用观测之力锚定‘钉子’最核心的法则结构点,青蘙尝试共鸣并注入一丝……‘差异的扰动’,哪怕只是极微小的‘不和谐音’,也可能破坏其精密的单向性。苏砚,你负责操控飞船规避,并在我们操作时提供编序层面的保护,防止反噬。”
“同意。”苏砚迅速调整飞船姿态,将操控权限部分覆盖到自己的神经反应,“青蘙,能撑住吗?只需要一瞬间的精确共鸣。”
座椅上的青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可以。丝带……会帮我……聚焦。”
倒计时归零。
舷窗外的景象骤然变化。
他们脱离了相对“正常”的疤痕背景,闯入了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空域。
这里没有璀璨的星辰,也没有狂暴的能量湍流。空间本身仿佛被稀释、漂白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调,如同陈旧照片的底色。在这片灰白背景中,熵影基石所在的区域,依旧是一片缓慢旋转、内蕴无数矛盾色彩与复杂几何形态的“墨色星云”,但它此刻的光芒显得晦暗、凝滞,仿佛被包裹在一层无形的粘稠胶体中。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在这片灰白与墨色交锋的边界上,悬浮着的几个东西。
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空间本身的“伤疤”或“补丁”。外形扭曲不定,边缘模糊,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让人本能感到“静止”与“终结”意味的波动。从这些“补丁”中,延伸出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灰白“丝线”,如同探针,顽固地刺向墨色星云的深处——那正是应力图上显示的“钉子”。
“就是它们……‘规则碎片’的具象投射点……”青蘙的声音带着痛苦的呢喃。
几乎在他们看到“补丁”的同时,“捷影”号猛地一震!舰身外层的优化护盾爆发出一片急促的涟漪状光芒,发出被砂纸打磨般的刺耳噪音。一股无形的力量,冰冷、平滑、带着消解一切意愿的力量,开始渗透进来。
苏砚立刻感到思维迟滞了一瞬,一股“何必如此挣扎”的倦意悄然爬上心头。他猛咬舌尖,疼痛刺激清醒,双手飞快操作,让“捷影”号以一个惊险的弧线,试图绕开“补丁”正面最强的辐射区。
“干扰太强!无法稳定接近!”苏砚报告。
“不需要太近!李夜,定位!”青蘙挣扎着坐直了身体,松开一只手,将掌心贴在了座椅旁的共鸣水晶上。
李夜银眸中数据流暴涨,他无视了舰船的颠簸和自身意识的钝化感,将所有观测力量聚焦于最近的一个“补丁”。在他的“视野”中,那扭曲的结构内部,一条极其精简、排他、指向“绝对静止”的法则链路浮现出来。
“坐标锁定!结构节点:阿尔法-七-伽马!青蘙,现在!”
青蘙闭目,全部意识顺着丝带的连接,并非冲向正在受苦的熵影基石主体,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探针,沿着那根刺入基石的灰白“丝线”,逆向追溯,瞬间触及了李夜定位的那个法则节点!
她并没有尝试暴力破坏,那需要她无法企及的力量。她所做的,是将自身生命共鸣中,最核心的一缕特质——对“差异”的天然亲和与守护意愿——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轻柔地、却坚定地,注入那个追求“绝对静止”的节点逻辑之中。
那一缕“异质”,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对于一个追求纯粹、单向、绝对宁静的精密法则结构而言,这微小异质的闯入,不啻于在完美运行的机械齿轮中,投入了一粒坚硬的沙子。
嗡——!
被锁定的那个“补丁”骤然发生剧烈的、不规则的扭曲!其延伸出的灰白“丝线”像触电般剧烈颤抖、收缩,与熵影基石的接触瞬间变得不稳定。对应区域的基石应力图上,锥形凹陷的推进速度明显减缓,甚至出现了小幅回弹!
“有效!”李夜低喝。
但代价也立刻显现。青蘙如遭重击,身体向后猛撞在座椅上,一口鲜血喷在了身前的控制面板上,意识监控警报凄厉地响起!她与熵影的连接通道仿佛被那“补丁”的反震力量狠狠冲刷,变得支离破碎,剧痛几乎淹没了她的神智。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补丁”似乎感应到了同伴的异常,其散发的“平滑场”强度骤然提升,并且……仿佛有某种意志,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这艘胆敢打扰的“小虫子”。
“捷影”号的护盾光芒急剧暗淡,报警声连成一片。舰体结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们被锁定了!干扰强度飙升!”苏砚奋力维持着飞船的平衡,但操纵杆传来的反馈越来越沉重,飞船的反应速度在下降。
“青蘙失去主动共鸣能力!”李夜看着医疗数据,心往下沉,“必须立刻撤离!一次干扰足以暂时缓解该点压力,但继续停留会被淹没!”
苏砚看着屏幕上依然在向基石渗透的其他“钉子”,以及那越来越浓郁的、充满恶意的灰白“平滑场”,一股无力感夹杂着不甘涌上心头。他们做到了干扰,但只是杯水车薪。而且,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就在他准备执行紧急脱离程序时,异变再生。
那片一直显得晦暗凝滞的墨色星云——熵影基石——似乎因为刚刚那一瞬间的、来自外部的“差异”注入(尽管微弱),以及某个渗透点的松动,产生了某种……反应。
并非激烈的爆发,而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仿佛从漫长沉睡中被稍稍惊动的“脉动”。
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混合着矛盾、坚韧与一丝微弱“感激”的意念,沿着青蘙那几乎断裂的连接通道,逆流而上,轻轻拂过她的意识,然后……扩散开来。
这道意念没有直接攻击“补丁”,也没有驱散“平滑场”。它只是……存在着。以它那独一无二的、“矛盾”的方式,无比稳定地存在着。在这道意念经过的空间,“平滑场”那试图消解一切、同化一切的力量,仿佛遇到了无法被“平滑”的礁石,流速发生了变化,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湍流”。
这“湍流”极小,但对于精密运作的“规则碎片”和“平滑场”而言,却是一种扰动。
“补丁”的运作出现了更加明显的不协调,灰白“丝线”的刺入变得断断续续。
“是熵影……它‘醒来’了一点……在配合……”青蘙在剧痛与虚脱中,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用尽最后力气说道。
“机会!”李夜眼中精光一闪,“苏砚,沿着意念‘湍流’的边缘!那里阻力最小!我们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苏砚瞬间领会。他不再试图对抗整个“平滑场”,而是将飞船操控权交给了直觉和编序之力对能量流向的细微感知。小巧的“捷影”号如同狂风中的雨燕,险之又险地穿梭在那因熵影意念而产生的、细微的法则“褶皱”与“湍流”之间,避开了最直接的“平滑”冲刷。
“投放信标!”李夜喝道。
苏砚按下按钮。“捷影”号腹部弹射出三枚不起眼的、梭形的小装置。它们并非武器,而是特制的、带有原初之核微量共鸣特性的“定位与放大信标”。信标一进入空间,立刻被熵影的意念“湍流”捕获,如同种子落入了适合的缝隙。
信标开始工作,极其微弱地、持续地放大着熵影那“矛盾存在”的局部场特征。它们无法击退“织疤者”,但就像在平滑的冰面上钉入几颗粗糙的碎石,让“平滑”变得不再那么顺畅无阻,为基石争取到一丝喘息和调整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捷影”号的护盾已降至临界点,舰体多处传来结构损伤警报。
“撤!”苏砚不再犹豫,将引擎功率推至极限,甚至冒险启动了短途、不稳定的紧急跃迁程序。
飞船剧烈震颤,仿佛要被撕裂。窗外,灰白的空域和墨色的星云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在最后脱离视界的一刹那,苏砚似乎看到,那些灰白的“补丁”微微调整了方向,某种冰冷而古老的“注视”,跨越空间,落在了他们这艘渺小的飞船上。
随即,黑暗吞没了一切。
舰舱内,只剩下引擎过载的轰鸣、刺耳的警报,以及青蘙再也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
他们靠近了基石,完成了干扰,留下了信标。
但也如同在沉睡的巨兽耳边敲响了微弱的钟,
惊动了或许本不想立刻全力施为的猎手。
带回来的,是短暂的缓解,
还是更猛烈风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