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织坊的机杼(1 / 1)

开元七年十月的成都,芙蓉花开得正盛。

锦江之畔的官营织锦坊,晨曦初露时已是一片忙碌景象。这处占地百亩的工坊,自汉代便有雏形,历经魏晋发展,至开元年间规模空前。五进院落,前为染整区,大缸林立,各色染料蒸腾着热气;中为织造区,三百张织机排列整齐;后为设计、仓储及外销之所。每日有匠人六百,杂役三百在此劳作,岁产蜀锦十万匹,是帝国丝绸产业的明珠。

辰时初,织锦坊管事杨清泉已巡查完染整区。

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匠人,祖上三代皆以织锦为业,他十岁入坊学艺,从最基础的理丝学起,三十余年未曾离开织机半步。开元五年被擢为坊主后,他最大的功绩便是主持改进提花机,使蜀锦图案从传统的几何纹样,发展到如今花鸟人物、山水楼阁皆可入织。

“杨管事,新一批的‘海天霞’染料到了。”染匠头老赵前来禀报,“是从岭南快马运来的苏木、茜草,成色极好。”

杨清泉拈起少许苏木细看,绛红色泽纯正,点头道:“按新配比调制,记住,海天霞的妙处在‘似霞非霞’,需红中透紫,紫中带金。去岁进贡的那批,宫廷尚服局说在日光下看最好,这次要更精进。”

“明白!”老赵领命而去。

杨清泉步入织造区。这里是工坊的核心,三百张织机同时运作的声响,如同秋雨击打芭蕉,嘈嘈切切,却又富有韵律。最显眼的是靠东墙的二十张新式提花机——这是去年由将作监马钧指导改进的,比旧机高出三尺,结构更为复杂。

每张新机前坐着两名织工:一人专司踏杆,控制经线升降;一人专司投梭,穿插纬线。机顶悬着数百根提花线,每根对应一根经线,通过预先编排的“花本”(提花程序),可织出繁复图案。而旧式织机,两人一日最多织锦三尺;新机可织五尺,且图案精细度倍增。

杨清泉走到第三张织机前。织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名唤巧娘,是坊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她正织着一幅《芙蓉锦鲤图》,锦鲤的鳞片、芙蓉的花瓣,在丝绸上渐次显现,栩栩如生。

“手要稳,眼要准。”杨清泉轻声指点,“你看这鱼尾处,纬线稍密了半分,便显僵硬。记住,织锦如作画,需有灵气。”

巧娘专注地点头,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她六岁随母入坊,十二岁上机,如今已是能织复杂人物画的大匠。去岁她所织《文君当垆图》,被波斯商人以百金购去,轰动一时。

巡视完织造区,杨清泉来到后院的“绘事房”。这里是花样设计师的天地,十余名画师正伏案作画。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名唤郑丹青,本是蜀中画家,因精于工笔被特聘入坊。

“丹青,下批外销的花样可定了?”杨清泉问。

郑丹青从画案上抬起头,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是熬夜了。他展开一幅长卷:“杨公请看,这是为明年波斯市场设计的《翼马流云纹》。波斯人尚骏马,喜流动线条,故取天马展翼之姿,配以流云卷草。配色上用金线勾边,朱砂、石青填彩,在日光下必流光溢彩。”

他又展开另一幅:“这是为南海诸国设计的《菩提瑞象纹》,取佛家意象,适合天竺、狮子国市场。还有这幅《山海异兽纹》,专供罗马商人——他们最爱东方神兽。”

杨清泉细细观看,每一幅都精妙绝伦。“好!好!不过丹青,你也要注意身子。花样虽要紧,人更要紧。”

郑丹青笑道:“不妨事。能将自己的画织成锦缎,传之四海,是丹青平生之幸。比在宣纸上作画,更有意思。”

午时,外销掌柜周世昌匆匆从码头赶回。

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原是大丝绸商家的二掌柜,因精通蕃语、熟悉外贸,被杨清泉挖来专司外销。他风尘仆仆,却面带喜色:“杨公,大喜!昨日到的三船蜀锦,在江陵就被河西、岭南的商队抢购一空。波斯商人哈桑甚至预付了明年春锦的定金,要一千匹《翼马纹》!”

“一千匹?”杨清泉吃惊,“他吃得下么?”

“何止吃得下!”周世昌从怀中掏出一卷契书,“哈桑说,大秦(罗马)的贵族,如今以拥有一件蜀锦袍服为荣。他去年贩去的五百匹,在亚历山大港转眼售罄,价格翻了三番。这次他要组织商队,经丝路直运安条克( antioch),说那边有贵人以等重的黄金换蜀锦。”

杨清泉与郑丹青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知道蜀锦贵重,却不知在万里之外竟被如此追捧。

周世昌继续道:“不止陆路,海路也通畅了。广州港的市舶司推行‘勘合验封’后,通关便捷。上月发往狮子国的两船锦缎,昨日已收到回款,扣除运费、关税,净利还有八成。我算了算,一匹上等蜀锦,在成都工本约十贯,运到海外可售三十至五十贯,若是顶级纹样,百贯也有人要。”

“利润虽厚,但不可滥制。”杨清泉正色道,“蜀锦之名,贵在精而不在多。若为求利而粗制滥造,坏了名声,便是杀鸡取卵。”

“杨公放心。”周世昌道,“我已与各商约定:凡外销蜀锦,皆钤‘成都官织’印,并附织工姓名、织造年月。若有瑕疵,可凭印退换。如此,商人放心,我们也自重声誉。”

午后,杨清泉召集各房头目议事。

染整房老赵汇报染料储备充足,可满足三个月生产;织造房报上本月产量:已织成锦缎六千匹,其中两千匹为外销特制;绘事房郑丹青提交了明年春季的三十套新花样;外销房周世昌则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

“诸位,我刚接到洛阳来信。朝廷有意将蜀锦、青瓷、茶叶、漆器列为‘四海珍品’,由市舶司统一推广。届时会在广州、明州等港口设‘珍品馆’,专售这些货物。我们的蜀锦,将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众人喜形于色。老赵激动道:“咱们织了一辈子锦,没想到能成‘国珍’!”

杨清泉却想到更深一层:“既是国珍,质量更要精益求精。自下月起,每匹外销锦缎,需经三道查验:织工自检,房头抽检,我终检。终检通过,方可钤印入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昨日收到将作监文书,马大匠又改进了提花机的‘花本’编排法,可用穿孔竹卡代替部分提花线,使图案变花更多。我已派人去学,月内可推广。”

郑丹青眼睛一亮:“若真如此,我设计的《千里江山图》便可上机了!以往因图案太繁,画本难编,一直未能实现。”

“定要实现。”杨清泉斩钉截铁,“不仅要织《千里江山》,还要织《洛神赋图》、《上林苑猎图》。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蜀锦不止能织花鸟,还能织出万里山河、千古文章!”

议事毕,杨清泉独自登上工坊的望楼。

从这里望去,锦江如带,绕城而过。江面上货船往来,满载着蜀锦、蜀绣、蜀笺,驶向长江,驶向大海,驶向遥远的大秦、天竺、波斯。而工坊内,六百匠人的生计、三千家属的温饱,乃至蜀中丝绸产业的兴衰,都系于那一缕缕丝线、一张张织机。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还是学徒时,师父说过的话:“清泉啊,你看这蜀锦,一根丝不过毫末,万根丝便成锦绣。人生在世,也是如此。做好本分,便是织就时代的锦缎。”

如今他懂了。这工坊里的每一个匠人,每一张织机,每一匹锦缎,都是开元盛世的一根丝线。当这些丝线被精心编织,便成了这个时代最华丽的画卷——不仅仅是丝绸上的图案,更是百姓安居、百工兴旺、商路畅通、四海来朝的盛世图景。

夕阳西下时,工坊收工的钟声响起。

匠人们陆续离开织机,但仍有数十人自愿留下,或练习新花样,或维护织机。巧娘就是其中之一,她在烛光下练习着新学的“双面异色”织法——这是蜀锦的最高技艺,正面与反面图案、颜色皆不同。

杨清泉走过去,默默看了片刻,忽然道:“巧娘,你想过自己的锦缎会被谁穿上么?”

巧娘停下梭子,想了想:“或许是长安的贵女,或许是波斯的公主,又或许是……千年后的人,在某个府库中见到,赞叹一声‘真美’。”

“说得好。”杨清泉微笑,“我们织的不仅是锦缎,更是美,是跨越时空的对话。千年后的人看到这锦鲤,依然能感受到今日锦江的流水;看到这芙蓉,依然能闻到成都秋日的花香。”

夜色渐深,工坊的灯火却未全熄。

绘事房里,郑丹青还在修改《千里江山图》的细节;外销房中,周世昌在核算下一批海运的货单;而杨清泉则在档案室,记录今日的产量、质量、外销情况。这些记录将被送往洛阳户部,成为帝国经济数据的一部分。

窗外,锦江上的货船亮起了风灯,点点灯火顺流而下,汇入长江,奔向大海。而那些船上装载的蜀锦,将经过数月乃至数年的航行,抵达陌生的国度,成为异域贵族身上的华服、宫殿中的壁挂、神庙里的供幔。

一匹锦缎,从成都的织机到罗马的宫殿,跨越的不仅是万里山河,更是文化的交融、时代的印记。而这一切,都始自这锦江之畔的工坊,始自那些平凡匠人日复一日的劳作。

杨清泉合上账簿,吹灭蜡烛。他知道,明日晨钟响起时,这三百张织机又将开始歌唱,那嘈嘈切切的机杼声,将是这个时代最动听的乐章之一。

而蜀锦的华彩,将随着丝路的驼铃、海路的帆影,照亮更广阔的世界,成为开元盛世最绚烂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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