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石经前的士子(1 / 1)

开元五年十一月的洛阳,清晨的霜结在太学门前的石狮子上,白茫茫一层。

天还没亮透,太学东侧的石经林外已经人影攒动。这里是朝廷设立的“正字石经”所在,四十六块两人高的青石碑呈回字形排列,每块碑上刻着一部儒家经典——《周易》、《尚书》、《诗经》、《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论语》、《孝经》、《尔雅》,共计十二经,二十余万字。

碑文用的是当世大儒亲手书写的标准隶书,再由顶尖石匠精雕细刻,每个字都方正庄严,一笔一画间透着千钧之力。自开元三年立碑至今,这里就成了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让一让,让一让!”

两个年轻士子抬着一筐木炭挤过人群,在石经林中央的空地上生起炭盆。这是太学提供的便利——冬日天寒,朝廷特许在石经林内设八个炭盆,供抄经的士子取暖。炭是好炭,烟少火旺,是工部矿冶司特供的。

火光映亮了最早到的一批士子。他们大多穿着半旧的棉袍,背着书箱,手里提着自制的油灯或灯笼。有人呵着冻僵的手,有人跺着脚,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盯着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石碑。

“陈兄,今日抄哪部?”

旁边的士子笑道:“陈兄真是精益求精。我听说礼部要印《石经校勘录》,把各版本经文的异同都列出来,到时候买一册便是,何苦自己校对?”

陈禹正色道:“买来的终究是别人的校勘。自己一字一句对着石经抄录、校勘,这过程本身就是治学。你看——”他指向石碑,“每个字都刻在石上,千年不易。我们抄录时若有一笔之差,便是对不住这石头,对不住刻石的前辈,也对不住自己的心。”

这番话让周围几个士子都肃然起来。有人低声道:“陈兄说得是。治学如修行,不能走捷径。”

天色渐亮,石经林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太学的仆役抬来几张长桌,上面摆着成刀的纸、成盒的墨——这也是朝廷的恩典:凡来石经林抄经的士子,每人每日可领麻纸二十张、墨半锭。虽不是上等货色,但足够用了。

陈禹领了纸墨,选了《礼记》碑前的位置。他先对着石碑恭恭敬敬行了三揖礼,这才铺开纸,研墨润笔。晨光斜射在石碑上,那些深入石髓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泛着青黑色的光。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陈禹低声诵读,然后提笔誊写。他的字不算漂亮,但极其工整,每个笔画都一丝不苟,仿佛在石头上刻字般用力。

抄到“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时,他停下笔,蹙眉思索。这句话他记得家传的抄本里是“长者问,不辞而对”,少了“让”字。他翻出随身携带的那本已经翻得毛边的家传《礼记》,果然如此。

“是石经对,还是家传本对?”他自言自语。

“石经对。”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禹抬头,见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身边。老者约莫六十岁,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正是太学五经博士周淳。

“学生见过周博士!”陈禹连忙起身行礼。

周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你家的抄本,大概是前朝传下来的。前朝战乱,典籍散佚,各家传抄难免有误。开元元年,陛下命集贤殿整理天下经文,以宫中所藏古本为底,参考各家善本,历时三年才定下这石经文字。每个字都经过七位大儒审定,应当是最可靠的。”

陈禹恍然:“原来如此!那学生家传的这个本子……”

“可以留作参考。”周淳微笑道,“治学要知流变。你知道这个字为何会有异文,为何石经取此不取彼,这比死记硬背更有意义。”他站起身,声音提高了些,“诸位士子,巳时初刻,老朽在《诗经》碑前讲解‘风雅正变’,有兴趣的可来听。”

周围响起一片应和声。太学博士亲自讲解,这是难得的机会。

陈禹继续抄写,但心里多了一层明悟。他不再只是机械地誊抄,而是会停下来想想:这个字为什么这样写?这句话为什么这样断?石经的版本与其他版本差异在哪里?想着想着,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有了温度,活了。

日上三竿时,石经林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像陈禹这样备考的士子,还有不少是纯粹的学者——有的头发花白还在校勘,有的年轻气盛在争论经义,有的安静抄录,有的低声诵读。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飘散,墨香混着炭火气,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一个年轻士子举手:“学生以为,‘逑’有匹配之意,‘仇’则有怨怼之意,取‘逑’更合诗意。”

另一个士子反驳:“不然。《毛传》云:‘逑,匹也。’固然不错,但《说文》释‘仇’为‘雠也’,亦有匹配之意。二字古音相近,或可通假。”

周淳点头:“说得都有理。但石经取‘逑’,是据《鲁诗》古本。为何?因为出土的汉代竹简《诗经》残篇,此字正作‘逑’。实物为证,胜于千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拓片,“这是去年从南阳汉墓出土的竹简拓本,诸位传看。”

士子们争相传阅,啧啧称奇。陈禹挤在人群中看了一眼,那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逑”字的轮廓依稀可辨。

“所以治学要有实证。”周淳总结道,“石经不是凭空定的,是考据了古本、善本、出土文献,反复校勘的结果。诸位抄经时若有疑问,不妨多想想:为什么是这个字?为什么是这个句读?想明白了,学问就进了一层。”

讲解持续了一个时辰。周淳不仅讲文字训诂,还讲经义内涵,时而引经据典,时而联系时政,听得士子们如痴如醉。七月》中“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时,他忽然问:“如今已是十一月,诸位可知关中农事如何?”

一个来自关中的士子答道:“回博士,关中今岁丰收,冬麦已种下,农人正修渠筑坝,准备明春灌溉。”

“好。”周淳颔首,“读经不能死读,要知天下事。《诗经》里有多少农事?《尚书》里有多少治国之道?若只知埋头抄写,不知窗外时节变化、百姓生计,那读再多经也是枉然。”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陈禹想起自己这些年埋头苦读,除了经书几乎不问世事,不禁汗颜。

午后,石经林里依旧热闹。

太学又派来几位年轻的助教,分头解答士子们的疑问。一处断句难题——《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中“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该在哪个“禄”字后断开?他请教了一位姓郑的助教。

郑助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以为该如何断?”

“学生以为……当在第一个‘禄’字后断。‘介之推不言禄’,是说他不提封赏的事;‘禄亦弗及’,是说封赏也没给他。”

“另一种断法呢?”

“若在第二个‘禄’字后断,就成了‘介之推不言禄禄’,文义不通。”

郑助教笑了:“你分析得有理。石经在此处刻了一个小小的勾识,正在第一个‘禄’字下,这就是断句标记。你看——”他引陈禹到《左传》碑前,指着那一行字。果然,在“禄”字右下角有个浅浅的钩状刻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原来如此!”陈禹惊叹,“这石经里竟有这么多学问!”

“所以陛下才说,石经不只是让士子抄录,更是树立一个标准。”郑助教道,“经文、注疏、句读、异文,都要有据可循,不能各说各话。有了标准,学术才能规范;学术规范,取士才能公平;取士公平,天下英才才能心服。”

夕阳西下时,石经林里点起了灯笼。

走到太学门口,他遇见周淳博士。周淳叫住他:“陈士子今日收获如何?”

陈禹恭敬答道:“回博士,学生今日不仅抄了经,更明白了治学的方法、求真的态度。这比多背几篇文章更有用。”

周淳欣慰地点头:“你能悟到这一层,不枉在石经前坐这一天。”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老朽编的《石经校勘举要》,记录了各经主要异文及考据依据。送你一本,回去好生研读。”

陈禹双手接过,眼眶发热:“学生……学生多谢博士!”

“不必谢我。”周淳望着石经林里那些在灯笼下继续抄写的身影,“要谢就谢这个时代。若不是朝廷重视文教,拨款刻石、提供纸墨、组织讲学,你们这些寒门士子,哪有机会对着最标准的经文日夜研习?老朽年轻时,想找本完整的《左传》都难啊。”

暮色渐浓,石经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陈禹走出太学,回头望去。那些青石碑在灯火中肃立如林,碑前伏案抄写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寒风吹过,带来隐约的诵读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仿佛千百年来读书人共同的脉搏。

他想,盛世不只是仓廪实、兵甲利,更是这样的夜晚,寒门士子能坐在最好的经文前,用朝廷提供的纸墨,一字一句地抄录、思索、求真。而这一切,都被那些沉默的青石碑见证着——它们会立在这里一百年、一千年,告诉后人:在这个叫开元的时代,学问是被尊重的,真理是被追求的,而每一个认真读书的人,都能获得应有的机会。

灯笼的光在石经上跳跃,那些深入石碑的文字,此刻仿佛也活了过来,在向这个时代,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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