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十年的秋天,似乎将所有的气力都倾注在了江淮大地之上。天高云淡,阳光却依旧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力,炙烤着广陵至淮阴一线广袤的土地。这里,没有金戈铁马的肃杀,却有着另一种撼人心魄的宏大场面——数以十万计的民夫、军士,如同迁徙的蚁群,散布在蜿蜒规划的线路上,进行着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经济命脉的宏大工程:开凿与疏浚连接长江与淮河的运河体系。
站在一处临时垒起的高台上,司马炎并未穿着龙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外罩挡尘的披风。他身旁,站着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杜预,以及几位负责具体工程的工部官员。极目远眺,一条巨大的人工沟壑已然初具雏形,如同在大地上划出的一道深刻笔直的伤痕,向着北方延伸。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以及无数人劳作时发出的震天号子声。锹镐起落,夯土声声,独轮车吱呀作响,汇成了一曲充满原始力量的交响。
“陛下,”杜预指着下方浩大的工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难掩兴奋,“此段乃关键节点,需打通广陵(今扬州)与淮阴(今淮安)之间的水道。此地原有邗沟旧道,然多年淤塞,河道狭窄曲折,已不堪大用。臣等规划,或拓宽浚深,或裁弯取直,甚至在某些地段,需另辟新渠!”
司马炎目光深邃,缓缓点头。他深知这条运河的意义,绝不仅仅是方便运输那么简单。这是将新纳入版图的、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与中原政治中心、北方军事重镇彻底连接起来的血管。有了它,南方的粮秣赋税可以源源不断北运,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北方的政令、文化、军事力量也可以迅速南下,加强对南方的控制。这是真正的“混一南北”,是超越军事征服的、更深层次的国家整合。
“工程进展如何?可有难处?”司马炎问道,目光扫过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民夫。他们之中,有征调来的北方百姓,也有大量原吴国的降卒和招募的南方民工。
一名工部侍郎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进展尚算顺利。得益于杜将军统筹有力,各地物料、人力调配及时。只是……此地土质复杂,有些地段淤泥深厚,开挖困难;有些地段又遇坚硬岩层,进度迟缓。而且,民夫劳役繁重,虽已尽量给予粮饷,但伤病者亦不在少数。”
司马炎眉头微蹙。他来自后世,深知这种大型工程对民力的消耗,也知道强征暴敛可能带来的恶果。
“杜卿,”他转向杜预,“民力不可过度使用。传朕旨意:所有参与漕渠工程的民夫、兵士,除原有粮饷外,每日再加肉食一两,盐三钱。设立工地铁医营,由太医署调派医师,携带药材,就地诊治伤病。若有因工亡故者,抚恤加倍,并由地方官府妥善安置其家小。”
杜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深深一揖:“陛下仁德!臣代这数十万役夫,谢陛下天恩!” 他深知,这道旨意看似简单,却能极大提振士气,稳定人心,其效果远比单纯的鞭策和催促要好得多。
司马炎摆摆手,又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朕观役夫所用工具,仍是传统锹镐,效率低下。可将朕此前命格物院督造的那些新式工具,优先调拨至此地试用。”
他所说的新式工具,包括了他凭借模糊记忆“指导”工匠改进的、更适合挖掘黏土的宽刃铁锹,以及利用杠杆和滑轮组原理制造的、用于吊运重物和夯实地基的简易器械。虽然只是细微的改进,但在这种大规模工程中,积少成多,便能节省大量人力,提高效率。
“臣遵旨!”工部官员连忙记下。
司马炎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宏大的工地,思绪仿佛已经沿着这条尚未完全贯通的水道,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千帆竞渡,漕船如梭,南方的稻米、丝绸、瓷器,北方的煤炭、铁器、药材,在这条人工动脉中川流不息,滋养着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统一的庞大帝国。
“此渠贯通之日,”司马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便是我大晋南北血脉真正连通之时!它承载的,不仅是粮秣物资,更是国家的统一,是文化的融合,是万世的基业!杜卿,此任重于泰山,朕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杜预神色肃然,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沉声道:“陛下重托,臣万死不辞!必竭尽所能,督造此渠,使之成为陛下混一宇内、泽被苍生之不朽丰碑!”
司马炎亲手将杜预扶起,拍了拍他沾满尘土的臂膀:“朕信你。放手去做,朕在洛阳,等着你的好消息,等着漕船北上的那一天!”
秋风掠过工地,卷起阵阵烟尘,也送来了役夫们更加响亮的号子声。那声音里,似乎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干劲。皇帝亲临,加饷加食,体恤伤病,这些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工地上传开,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这浩大的工程,向着既定目标,坚定不移地前进。
一条贯通南北的经济大动脉,就在这秋日的江淮平原上,一锹一镐,一寸一寸地,向着历史延伸而去。它的意义,将远远超越这个时代任何人的想象,为后世那条举世闻名的京杭大运河,奠定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