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九年的深秋,洛阳城外的北邙山层林尽染,一片绚烂。然而,这静美的秋色,却被一股席卷整个晋朝的磅礴力量所打破。那是一种压抑了数年、积蓄了数年,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战争意志。
这一日,洛阳南郊,祭天坛前,旌旗蔽日,甲胄生辉。数十万中央禁军及从各地调集的精锐,排成整齐肃穆的方阵,如同钢铁的丛林,肃立无声。唯有风吹动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战马偶尔的响鼻,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序列于祭坛之下。站在最前方的,是太子司马柬,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毅。他的身后,是张华、杜预等中枢重臣,人人面色凝重,眼神中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吉时已到。
钟磬齐鸣,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司马炎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他步伐沉稳,目光如炬,扫过下方无垠的军阵和恭敬的臣工,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自然流露。
在完成了繁琐而庄严的祭天仪式后,司马炎没有立刻走下祭坛,而是转向了南面,面向长江,面向那片即将被战火席卷的土地。早有内侍双手捧上一个紫檀木盘,盘中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放着一卷同样明黄的诏书。
司马炎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他没有让礼官代读,而是亲自用他那洪亮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将这份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伐吴诏》,宣读给天地,宣读给全军,宣读给天下亿万臣民:
“朕闻天地定位,圣人则之;皇极建中,王业以兴。……伪吴孙皓,嗣承凶孽,肆虐江表,穷凶极逆,暴虐滋甚!”
他的声音通过精心安排的传声装置(利用喇叭状铜管和特定地形),清晰地传遍整个郊野:
“其罪一:鸩杀贤后,残害忠良,屠戮宗室,人伦灭绝!
其罪二:凿人眼目,剥人面皮,刖足凿齿,酷刑虐民,以杀为戏!
其罪三:大兴土木,广营宫室,凿山埋谷,耗尽民脂,饿殍遍野!
其罪四:宠信谗佞,疏远忠直,忠臣杜口,道路以目!
其罪五:赋敛如山,徭役无度,百姓流离,鬻儿卖女!
其罪六:僭越礼制,妄称尊号,窥伺神器,罪不容诛!
其罪七:……”
一条条,一款款,司马炎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他历数孙皓二十条大罪,从人伦到刑法,从内政到外交,将其暴虐无道、祸国殃民的罪行揭露得淋漓尽致。这些罪状,并非凭空捏造,大多是基于事实的渲染和总结,经由张华这等文章高手润色,更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如此元恶,天地不容,神人共愤!朕承天命,奉辞伐罪,拯斯民于水火,复华夏之正统!”
最后,司马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横扫千军的气势:
“即日起,发六师以征不庭,挥天戈而清妖秽!
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羊祜,率襄阳、江陵之众,出江陵,为中路主力,直指建业!
镇军大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杜预,率所部精锐,出江夏,为东路策应,会攻建业!
龙骧将军、监益梁诸军事王濬,率巴蜀楼船之师,顺流东下,克除江防,与中路会师!
海龙军都督王濬(兼领)、副将唐彬,率海龙军主力,自东海南下,寻机登陆,直捣吴会,合围建业!
其余各州郡兵马,皆受上述诸将节度,水陆并进,雷霆万钧!
凡我将士,奋勇当先者,不吝封侯之赏!迟疑观望者,必有军法之诛!
吴国将士吏民,有能弃暗投明、献城归顺者,论功行赏,一体优待!有能擒斩孙皓以降者,封五千户侯,赏万金!
旌旗所指,克敌制胜!王师所至,箪食壶浆!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万岁!万岁!万岁!”
诏书宣读完毕的刹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冲天而起,震散了天边的流云。数十万将士举起手中的兵器,雪亮的刃光仿佛要将秋日都映照得更加耀眼。那磅礴的声浪和冲天的杀气,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仿佛连长江天险都要在这股意志面前颤抖、崩裂!
号角长鸣,低沉而雄浑,穿透云霄,传向远方。这不是单一的号角,而是从洛阳,从襄阳,从江陵,从巴蜀,从东海……从所有晋朝的战舰、营垒中同时吹响的,象征着统一战争全面爆发的海陆号角!
祭坛之下,接到明确指令的羊祜、杜预(在荆州前线通过快马接力,几乎同步收到命令)目光坚毅,向祭坛上的皇帝遥遥一拜,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各自的指挥位置。巴蜀的王濬,在接到飞鸽传书和使者送来的正式诏令后,猛地抽出佩剑,指向东方,怒吼道:“起航!目标,建业!”东海的唐彬,站在“镇海”号旗舰上,望着身后帆樯如林的庞大舰队,沉声下令:“升帆!按预定航线,出击!”
霎时间,整个晋朝这台精心打造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威力,全面开动起来。陆地上的铁骑洪流,大江上的楼船舰队,大海中的艨艟巨舰,如同三支巨大的箭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从西、北、东三个方向,狠狠地射向了摇摇欲坠的东吴政权!
海陆的号角已然吹响,统一的战车轰然启动,历史的车轮,正沿着司马炎精心规划的轨道,无可阻挡地向前碾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