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洛阳城却弥漫着一股与严寒格格不入的热流。持续数月、堪称完美的“三辞三让”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幕,即将上演。
这一日,天空作美,连日阴霾散去,露出了湛蓝的底色和明媚却不灼人的冬日暖阳。洛阳宫城的太极殿前,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一直排到了宫门之外。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但若细品,却能察觉到一丝与往日不同的、隐含期待的躁动。
与之前晋公加冕时刻意简朴不同,今日的禅让大典,遵循了应有的隆重礼制。这不是为了炫耀权力,而是为了向天下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正式开启。钟磬齐鸣,雅乐悠扬,每一步流程都严格按照古礼进行,充满了厚重的仪式感。
终于,到了最核心的时刻。年轻的魏帝曹奂,身着帝王冕服,面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站在丹墀之下,同样身着隆重朝服的司马炎。曹奂手中捧着传国玉玺和禅位诏书——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两样东西。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方玉玺和那份诏书上,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曹奂走到司马炎面前,按照排练了无数次的程序,开始宣读诏书。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空洞,内容无非是“天命无常,惟归有德”、“咨尔晋公,天命在尔”之类的套话。司马炎躬身静听,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得意或激动。
诏书宣读完毕,曹奂双手将玉玺和诏书递向司马炎。就在这万众瞩目的瞬间,司马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反而,他向后退了半步,对着曹奂,以及曹奂身后那代表着曹魏法统的仪仗,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这个动作极其短暂,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观礼的群臣中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曹奂,眼中也闪过了一丝错愕。
司马炎直起身,这才双手过顶,以极其恭谨的姿态,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玉玺和诏书。当他将玉玺捧在手中时,所有人都知道,时代,在这一刻改变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面向群臣,而是捧着玉玺,向前几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被特意安排在最前方观礼席上的曹魏宗室成员身上。那里坐着曹奂的几位叔伯兄弟,以及一些前朝的王爷,他们个个神色复杂,有木然,有忐忑,也有隐藏不住的愤懑与恐惧。
司马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皇天上帝,后土神只,眷顾降命,属炎黎元。今,炎虽不敏,敢不钦承!”
这是接受天命的标准台词。但接下来,他的话锋却转向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方向。
他捧着玉玺,走向曹魏宗室的席位,语气变得沉痛而恳切:“然,炎今日之位,非为夺,乃为承!承续的是华夏正统,是安定天下、普惠万民之重任!”
他停在曹奂面前,再次躬身:“陛下(他依然用了尊称)主动禅位,避免干戈,保全社稷,此乃莫大之功德!朕,感念于心!”
随即,他转向所有曹魏宗室,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今日,朕在此,对天地,对百官,对天下万民立誓:凡曹魏宗室,无论亲疏,朕必以王侯之礼待之,永保富贵,与国同休!绝不因前朝旧事,妄加猜忌,更不会行鸟尽弓藏之举!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永保曹氏富贵!”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曹魏宗室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古以来,亡国之君和前朝宗室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不被赶尽杀绝已是万幸,何谈“永保富贵”、“与国同休”?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曹魏宗室席位上难以抑制的骚动。有人惊疑不定,有人面露喜色,更有人当场热泪盈眶——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就连一直强作镇定的曹奂,此刻眼圈也微微发红,看向司马炎的眼神复杂无比,但那份深深的恐惧,确实消散了大半。
而晋朝的文武百官,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随之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和拥护之声。这一手实在太漂亮了!不仅彻底安抚了前朝势力,避免了潜在的动荡,更向天下人展示了新朝天子无以伦比的胸襟和气度!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仁德!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第一次真正响彻云霄,充满了心悦诚服。
司马炎坦然接受了朝拜,然后转身,一步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当他转身坐下,俯视着下方跪伏的群臣和众生时,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为那身崭新的龙袍镀上了一层金边。
礼官适时高唱:“告天礼成!改元——泰始!以明年为泰始元年!”
“泰始”,取自《易经》“履而泰,然后安”,寓意着从此踏上康泰大道,开启太平盛世的新纪元。
登基大典在后续繁琐而庄严的仪式中缓缓落幕。当夜幕降临,盛大的宫宴开始,洛阳城内外更是取消了今夜的宵禁,与民同乐,整个帝都都沉浸在一种焕然新生的欢庆气氛中。
而在皇宫深处,褪去沉重礼服,换上一身轻便常服的司马炎,并没有参与外面的喧闹。他独自站在寝宫的高台上,俯瞰着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手中把玩着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他的脸上并无太多兴奋,反而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泰始……开始了吗?”他低声自语,“不,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他想起了祖父司马懿在梦中的叹息,想起了父亲司马昭的猜忌与权术,更想起了自己穿越而来时,在洛水畔感受到的那份血腥与脆弱。
“司马家的罪,司马家的债……就从我这‘泰始’之年,开始偿还吧。”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用不一样的方式。”
他转身,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明日卯时,常朝。朕有第一道诏书,要明发天下。”
内侍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司马炎重新望向星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属于司马炎的时代,属于“泰始”的新篇,就在这片星空下,正式开始了。而他准备颁布的第一道诏书,注定不会让任何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