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元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洛阳城内的杨柳才抽出嫩黄的细芽,空气中却已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烈与庄重。持续数月、合乎古礼的“三辞三让”已然完成,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今日——监国太子司马炎,将正式接受天子曹奂的册封,晋位晋公,加九锡之礼。
这本是权臣走向皇位的最后一步,是铺陈着鲜血与阴谋的台阶上最辉煌的一段。按照旧例,此等典礼必当极尽奢华,以彰其威,以慑人心。
然而,当文武百官、宗室贵胄以及各国使臣按照品秩肃立于恢弘的宫阙前时,却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同。仪仗依旧威严,卫兵依旧雄壮,钟磬礼乐之声依旧庄严肃穆,但细细看去,那旌旗似乎略旧了些,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那礼器多是前朝旧物,擦拭得光可鉴人;就连沿途悬挂的彩绦,也仅是寻常绸缎,不见多少金玉珠翠点缀。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曹奂,面色平静,眼神却有些空洞,如同一个精心打扮后被安置好的木偶。他按照礼官早已教导了无数遍的流程,宣读着那份华丽而空洞的册文,将象征着至高荣誉的九锡之物——车马、衣服、乐悬、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依次赐下。
每一次赐予,阶下的司马炎都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今日所着的受封礼服,亦是改制过的,去除了许多繁复的刺绣和装饰,更显简洁庄重。
当所有仪式流程走完,礼官高唱“礼成”,众人以为将有一场盛大宴饮之时,司马炎却并未走向那预设的、象征着权臣巅峰的席位。他向前几步,转身面向阶下济济一堂的文武众臣,以及更远处那些得以观礼的洛阳耆老、士子代表。
阳光洒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他的声音通过侍卫的传唱,清晰地回荡在宫前广场:
“陛下厚恩,赏赐九锡,殊礼隆重,炎,诚惶诚恐,愧不敢当!”
开场依旧是谦逊之词,众人屏息,不知这位即将权倾天下的晋公意欲何为。
“然,礼不可废,臣,谨受之。”他话锋一转,但语气并未变得骄矜,反而愈发沉痛,“然,自黄巾以来,天下纷扰近百载,生民涂炭,十室九空。先帝在时,常以府库空虚、百姓困苦为念。今,虽天下一统在即,然疮痍未复,饿殍犹存。”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光泽的九锡礼器,声音提高:“此等器物,华美则华美矣,然于国何益?于民何益?今日典礼所费,虽已削减,然亦是民脂民膏!炎,受陛下之封,享国公之爵,岂能安享此奢靡,而忘天下苍生之饥寒?”
这番话一出,满场皆惊。就连早已熟知司马炎行事风格的羊祜、杜预等人,也微微动容。他们知道司马炎欲树立新形象,却未料到他竟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如此直接地否定这场典礼本身的部分意义。
司马炎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布:“故,孤决意:今日典礼所省下的七成费用,连同内库拨付的额外钱粮,即刻起,全部用于粮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抚恤历年为国捐躯之将士遗孤!凡阵亡者,无论官职高低,其家眷皆可得粟米五石,钱千文,并由地方官府妥善安置,免其三年赋役!”
人群中,一些出身寒微的将领和那些被特意邀请来的阵亡将士家属代表,闻言顿时红了眼眶,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这并非空洞的褒扬,而是实实在在的活命之恩。
司马炎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于洛阳、长安、邺城、许昌等大邑,设立‘济慈堂’,由太医署选派医师坐诊,免费为贫苦无依之百姓诊病施药!此非一时之举,将设为常例!”
此言再出,不仅百姓代表激动不已,连许多清流官员也纷纷颔首。此举可谓深得“仁政”之精髓,将恩泽直接播撒至最底层的黎民。
“自即日起,”司马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凡宫中用度,减三成!百官薪俸,不减!但望诸公,与孤一同,体恤民力,共克时艰!”
他没有选择在暗地里进行这些举措,而是在这受封晋公、加九锡的最高光时刻,将自己与奢靡、与旧权臣的做派彻底割裂开来。他将一场本应彰显个人权威的典礼,巧妙转化为了一次宣示新政、收揽军心民心的政治宣言。
“晋公仁德!殿下千岁!”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出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声浪席卷了整个广场。那声音中的真挚与狂热,远超之前程式化的朝贺。
站在勋贵队列前列的贾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也只能随着众人躬身行礼,口中称颂,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明白,这位年轻的晋公,其手段和眼光,已远非简单的权术可以衡量。他不再仅仅是在争夺权力,更是在塑造人心,在定义何为新的“正统”。
典礼在一种奇异而热烈的氛围中结束了。没有预想中的奢华宴席,司马炎甚至谢绝了大部分人的私人庆贺,只与几位核心心腹在东宫简单用了些清淡的膳食。
膳后,张华忍不住感叹:“殿下今日之举,必当载入史册。‘晋公加冕,恩泽士卒百姓’,此等名声,胜过十万雄兵啊!”
司马炎放下筷子,目光深邃:“茂先,这并非沽名钓誉。国之大者,非宫室之华,非仪仗之盛,在于民心之所向,将士之效死。司马家过往所失,今日起,需一点一滴,亲手挣回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那万家灯火,轻声道:“这晋公之位,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不一样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