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在书桌的抽屉里越堆越厚,当《明朝那些事儿》第一册的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九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远处的山已是一片新绿,透出勃勃生机。
我的身体在规律的锻炼和充足的营养下,像抽条的柳枝般快速长高,嗓音虽然还带着童声的清亮,但心智却在每日高强度的学习和“回忆”中,愈发沉静。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抱着厚厚一摞手稿,走进了父母的房间。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正在核算这个月的货运收入和支出,眉头微蹙。
母亲则在灯下缝补着衣服。看到我进来,他们都有些意外。
“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我将手稿放在桌上,神色郑重。
母亲放下针线,父亲也合上了账本,目光落在那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
“这是什么?”父亲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翻看。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那工整的小楷和与众不同的行文吸引住了。
他虽然不是文化人,但常年走南闯北,见识还是有的。
“这是……你写的?”父亲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母亲也凑过来看,同样惊讶不已。
“嗯。”我点点头,“我管它叫《明朝那些事儿》,就是用一种比较……比较有趣的方式讲明朝历史。”
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准备已久的计划:“爸,妈,我想去一趟北京。”
“去北京?”母亲惊呼出声,“你一个孩子,去北京做什么?”
“为了它。”我指了指手稿,“我想去北京的出版社碰碰运气。咱们这小地方,出版不了这样的书。只有北京的大出版社,才有可能看得上。”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去北京,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小镇家庭来说,无异于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路费、住宿、还有那渺茫的希望……每一项都沉重无比。
父亲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在我和手稿之间来回逡巡。我知道他在权衡,在计算成本与那微乎其微的成功可能。
“浩彣,”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去北京要花多少钱吗?而且,出版社……那是多大的衙门?咱们平头百姓,能进去吗?人家能见你一个孩子?”
“爸,我知道有困难。”我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但这本书,我觉得能成。路费和住宿,我们可以省着点花。至于出版社……”我顿了顿,“我们可以试试。不试,永远没机会。试了,就算不成,我也死心了,回来继续好好读书。”
我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而且,爸,您不是常说,男孩子要敢闯敢干吗?我就想去见识见识,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父亲。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犹豫,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被点燃的火苗。
他跑货运,见过的世面比母亲多,深知机会的重要性。
良久,他猛地掐灭了烟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行!老子就陪你疯一回!就当是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他爸!”母亲急了。
“别说了!”父亲摆手,“浩彣这孩子,跟别的娃不一样。他有主意,也有那个……那个灵气!咱们不能把他圈在这小镇里。钱的事我想办法,大不了多跑两趟长途!”
母亲的反对在父亲的决断和我的坚持下,最终化为了无奈的叹息和细细的叮嘱。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为这次“远征”忙碌起来。
父亲托关系买到了从省城飞往北京的机票,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奢侈的行为,但为了节省时间(在他看来,时间就是金钱,耽误久了花费更大),他咬牙买了。母亲则为我准备了出门的行李,反复检查着每一件物品。
临行前,我们特意去了一趟县城大姨家。
大姨和三姐看到厚厚的手稿,同样震惊不已。
三姐仔细翻看后,感叹道:“浩彣,你这……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文字,这见解,放在哪里都拿得出手!”
大姨更是动用了一些老关系,帮忙打听了几家北京出版社的情况和地址,虽然信息有限,但总好过无头苍蝇。
带着家人的期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和父亲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当飞机冲上云霄,透过舷窗看着下面变得越来越小的山川城镇时,我紧紧攥住了拳头。北京,我来了!
踏上北京的土地,九四年的京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而又躁动的气息。
宽阔的长安街,熙攘的人流,高耸的大楼(虽然远不及后世),都让来自小镇的我们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和兴奋感。
我们按照大姨提供的地址,找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
古朴庄重的大楼,透着文化单位特有的威严。
父亲在门口踌躇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准备好的“红塔山”,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卫室。
“师傅,麻烦打听个事儿……”父亲陪着笑脸,熟练地递上烟,“我们是从四川来的,想找一下编辑部的老师,投稿。”
门卫师傅打量了一下我们父子俩,目光在我这个半大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接过烟,语气还算和善:“投稿?有预约吗?”
“没有没有,”父亲连忙说,“我们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师傅,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帮我们指条路?或者……帮忙递个话?”父亲说着,又将整包烟塞了过去。
或许是那包“红塔山”起了作用,或许是我这个“带着手稿来投稿的孩子”太过奇特,门卫师傅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我帮你问问当代文学编辑室的同志,看有没有人愿意接待一下。你们在这等着。”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父亲不停地踱步,我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过了一会儿,门卫师傅出来,身后跟着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编辑。“就是这孩子要投稿?”中年编辑好奇地看着我。
“您好,老师。”我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将怀里的手稿双手递上,“这是我写的《明朝那些事儿》第一部,请您指教。”
中年编辑接过沉甸甸的手稿,随手翻看了几页,脸上的随意渐渐被惊讶取代。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稿上工整的字迹和独特的文风,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字是你写的?内容也是你原创的?”
“是的,老师。”
他沉吟片刻,对我和父亲说道:“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几位编辑,其中一位气场尤为沉稳,经介绍,正是当代文学编辑室的主任高贤均。手稿在他们手中传阅,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我紧张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审视,到后来的惊讶、专注,甚至有人忍不住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知道,我成功了第一步——我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小朋友,”高贤均主任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这写法……很特别。跟我们常见的历史读物很不一样。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写明朝历史的?”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用清晰而诚恳的语调回答:“高老师,各位老师,我觉得历史不应该是冷冰冰的、放在神坛上的东西。它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组成的。朱元璋也会害怕,徐达也会犹豫,于谦也会紧张……我想写的,是一个有温度、有烟火气的历史。我相信,未来的读者,尤其是年轻读者,会更喜欢这种能让他们感同身受、能带着他们‘回到过去’的叙述方式。”
我尽量用符合年龄的语言,但表达的观点却超越了年龄。我谈了对历史普及的看法,谈了对读者阅读心理的理解,甚至引用了手稿中的几个具体例子来说明我的创作意图。
编辑们听得若有所思,不时交换着眼神。他们问了我一些关于明朝历史的细节问题,我都凭借扎实的“记忆”和对史料的查阅,对答如流。
“后生可畏啊!”高贤均主任最终感叹道,他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赞赏,“田浩彣同学,你的稿子我们留下了,会尽快组织审阅。你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虽然没有当场拍板,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离开出版社时,我和父亲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亲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骄傲:“好小子!真给你爸长脸!那些大编辑都被你镇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北京一边等待消息,一边按照我“记忆”中的另一个目标行动。
通过三姐之前提到过的音乐圈关系,几经辗转,我们找到了位于西单附近的“红星生产社”。
这是一个在当时颇具传奇色彩的音乐厂牌,聚集了一批后来声名鹊起的音乐人。
与出版社的庄重不同,红星生产社的氛围要随意甚至“另类”得多。
墙上贴着夸张的海报,角落里随意堆着乐器,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摇滚乐的气息。
接待我们的是红星生产社的老板,来自香港的陈健添先生。
他穿着皮夹克,留着长发,眼神精明而富有侵略性。
他对一个孩子来找他谈音乐,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和……一丝不以为意。
“小朋友,找我有什么事啊?”他靠在沙发上,用带着港普的语调问道。
“陈先生您好,我叫田浩彣。”我依旧保持着礼貌,但眼神不再像在出版社那样刻意收敛,“我很喜欢音乐,尤其是摇滚乐,喜欢崔健,也喜欢beyond乐队。”我特意点出了他曾经带过的乐队。
果然,陈健添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哦?你还知道beyond?”
“是的,我很喜欢他们的《海阔天空》。”我继续说道,“我自己也尝试写了一些歌,今天带了一把吉他,想请您指点一下。”
“你自己写的歌?”陈健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玩味收起了几分,“唱来听听。”
我拿出吉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稻香》,而是弹唱了那首更适合这个摇滚阵地、也更能展现“力量”的《风雨彩虹铿锵玫瑰》。
当铿锵有力的前奏响起,当我用尚且稚嫩却充满力量的嗓音唱出“一切美好只是昨日沉醉,淡淡苦涩才是今天滋味”时,陈健添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专注,再到最后的震惊。
一曲唱罢,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这歌……你写的?”陈健添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是的。”我放下吉他,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仅仅一首歌还不够。我趁热打铁,拿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曲谱——《蓝莲花》。
“陈先生,我这里还有一首歌,可能风格不太一样,但我觉得……它应该被唱出来。”
我简单地弹奏了《蓝莲花》的主旋律,那悠远、空灵而又充满禅意的旋律,与《风雨彩虹铿锵玫瑰》的激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直击人心。
陈健添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眼神灼热地看着我:“小朋友……不,田浩彣!你真是个天才!这两首歌,我们红星要了!你说个价!”
父亲看了看我,我微微摇了摇头。
陈健添见我们没有立刻答应,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不简单。他压下激动,坐下来,开始认真地与我谈合作。并叫来了公司的签约歌手田震和许巍。
田震,这位以嗓音沙哑磁性着称的歌后,看到我时同样一脸错愕。但当她拿着《风雨彩虹铿锵玫瑰》的曲谱试唱时,那种声音与歌曲意境的天作之合,让她瞬间爱上了这首歌。而许巍,那个还略带青涩但眼神坚定的未来摇滚诗人,对《蓝莲花》表现出了极大的共鸣。
在录音棚里,我一边看着他们试唱,一边根据“记忆”中的编曲,提出了一些建议。
我甚至上手操作了一些简单的设备,学习速度快得让录音师咋舌。
当《蓝莲花》的伴奏在许巍略带沙哑和空灵的嗓音中响起时,整个录音棚的人都安静了。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歌声仿佛有一种魔力,穿透了时空。
陈健添彻底动容了。他看着我,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个平等的、潜力无限的合作伙伴。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了许多。最终,在父亲的见证下,我与红星生产社签订了一份为期三年的创作艺人合约。合约规定我每年为公司创作不少于一定数量的歌曲,公司则提供我在京的食宿和每月生活费,并享有歌曲的发行权,但我个人保留词曲版权,并约定了详细的版税分成条款。陈健添先生还同意作为我在签约期内的非独家音乐经纪人。
签约后,陈健添立刻在公司隔壁的中央戏剧学院招待所为我长租了一个房间,方便我往来。父亲在查看完我安顿的环境后,虽然仍有些不放心,但在我的再三保证和“摇钱树”的现实面前,也只能惴惴不安地接受了。
“爸,您放心,我就是来学习长见识的。”我安慰他,“您回去后,和妈妈保重身体,督促姐姐学习。家里的货车,可以考虑承包给二表哥,您用这次稿费和预支的钱,买辆小客车跑县城到镇上的客运,安稳些……”
我细细地叮嘱着,仿佛我才是那个即将远行的大人。父亲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扶了扶我的头,最终点了点头,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送别父亲,站在九四年北京的街头,春末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和尘埃的味道。
我,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留在了这座巨大的城市里。
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潮如织的街道,看着远处古朴的城墙与现代的建筑交织出的独特天际线,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和责任感同时涌上心头。
文学的路上,已经投下了问路石;音乐的门,已然敲开。
但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在这个汇聚了无数梦想与机遇的京城,我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未来的路还很长,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风雨彩虹铿锵玫瑰》是由田震演唱的歌曲,由方辉、曾峻填词;方辉、田震谱曲;于2003年1月发行。
《蓝莲花》是由许巍作词、作曲并演唱的摇滚歌曲;收录于许巍的第三张个人专辑《时光·漫步》中,于2002年12月18日随专辑通过金牌大风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