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蓝湾别墅后,陈峰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滨海市的繁华依旧,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了暧昧的紫红色。只是这份繁华,如今已与他无关。
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那件旧军大衣虽然厚实,但毕竟年头久了,棉絮板结,很难抵挡这种湿冷的魔法攻击。陈峰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像个刚进城的老农,混迹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家大型电器行的橱窗前。
巨大的落地玻璃后面,展示着几十台最新款的8k超高清电视。屏幕上正在同步播放着晚间财经新闻。
玻璃前已经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在蹭那点微弱的热气和免费的娱乐。
陈峰也不客气,紧了紧大衣,熟练地在最边上的角落蹲了下来。
“本台最新消息,曾经市值全球第一的红星集团,今日正式宣布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屏幕上,正是那张熟悉的红星大厦照片,只是此刻被加上了黑白滤镜,显得格外凄凉。
旁边的一个流浪汉吸了吸鼻涕,点评道:“啧啧,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这有钱人倒霉起来,比咱们还快。”
陈峰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继续播报:“前董事长陈峰下落不明,名下资产已被悉数冻结。红星神话终结,引发全球金融市场震荡……”
紧接着,画面一转,播报起了一条简讯。
“另据相关部门透露,就在红星集团宣布破产的前夜,国家航天局收到了一笔来自神秘爱国人士的巨额匿名捐赠。这笔资金将直接用于下一代重型运载火箭的研发……”
“好!这人仗义!”旁边的流浪汉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有钱捐给国家,比那些资本家强多了!”
然而,这关键的一幕,陈峰并没有看到。
就在新闻播报“匿名捐赠”的那一秒,陈峰感觉到破胶鞋里进了一颗石子,硌得脚生疼。他低下头,费劲地抠着鞋底的硬泥块,耳朵里只听到了周围嘈杂的车流声。
等他再抬起头时,新闻已经切到了明天的天气预报。
“全省大范围降温,局部地区有暴雪……”
陈峰对此毫不在意。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电器行的屋顶,看向远处那座耸入云端的超五星级酒店——那是滨海市最高的地标建筑,也是以前他和苏糖常去喝下午茶的地方。
此刻,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灯火通明,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奢靡。
陈峰看着那扇窗,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笑容。
“这么冷的天,她现在应该就在那儿吧?”
他脑海中浮现出苏糖穿着那件夸张的貂皮大衣,坐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手里摇晃着一杯82年的拉菲,一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陈峰那个王八蛋,冻死他在外面才好!”
“骂吧,使劲骂。”
陈峰在心里轻轻地说,“只要你还住在那里,只要你还过着挥金如土的日子,我就算在外面冻成冰雕,心里也是热乎的。”
那种巨大的、错位的欣慰感,像一股暖流,瞬间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胸腔。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笔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用自己的一无所有,换了她的一世无忧。
“咕噜噜——”
一声巨响打破了他的自我感动。
陈峰捂着肚子,苦笑了一下。精神上的满足终究抵消不了肉体上的饥饿。从昨天到现在,他滴水未进,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疯狂抓挠。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不远处的垃圾桶旁。
那里,躺着半个被人咬过一口、随手扔掉的肉松面包。包装袋还没完全撕开,看起来……还算“干净”。
若是以前,陈峰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那半个面包在他眼里,散发着比米其林三星还要诱人的光泽。
“反正没人认识我。”
陈峰深吸一口气,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面包,迅速揣进怀里。
那是他作为“流浪汉陈峰”的第一顿晚餐。
……
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的铁道线上。
一列绿皮火车正况且况且地向北行驶。车厢连接处,寒风呼啸。
苏糖裹着那件用胶带补好的破棉袄,缩在寒风呼啸的车厢连接处。
她手里捧着一桶廉价的红烧牛肉面,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泡面桶里,把那层凝固的牛油砸出一个个小坑。
“陈峰,你这个骗子……”
苏糖吸溜一声,狠狠吸了一大口混着泪水和鼻涕的面条,用力咀嚼着,就像在咬着陈峰的肉,“拿着你的臭钱去逍遥快活吧!老娘就算吃泡面,也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