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五妖而言,义结金兰之后,一则同白灵寨的干系更为密切;一则唔嘛跟念奴儿亲近,问其讨要丹材想来也便利些;一则念奴儿晓畅蝶语,闻所未闻,确属罕见——单此一项便足令五妖玩闹好一阵子了。
如此一举多得,哪有拒绝的道理?四妖就着宠渡的话借坡下驴,纷纷首肯。只桃干仙补充道:“此亦算作十事承诺之一。如何?”姥姥几人点头应允。
一时皆大欢喜。不过事急从权,还依宠渡的意思,五妖且将小七妹认下,待从妖墓出来后再行结拜之礼。
五妖连连称是,伙同念奴儿逗弄着蝶群,哪怕被散落的冰晶冻得直激灵也乐此不疲。
自在老人则紧盯着宠渡,背地里拍案叫绝,“如此便将五妖拴牢牢在白灵寨,省得他日另寻由头。这小子真太灵醒了!”
旁边的桃花仙捻着嘴尖长须,同样长吁短叹,“还得是老六啊。这才几天,便不是最小的了。唉!枉我这身修为,当了千百年老幺,就愣没想过另找一个,将位分顶上去。”
冷不丁狼伯搓着双掌走上前,咳了一声。桃花仙挑眉斜睨,道:“老狼头,你这般鬼鬼祟祟,好似二哥以前给鸡拜年的样子。”桃干仙闻言凑过来,点头如捣蒜,“啊对对。一看就没安好心。”
狼伯呵呵笑曰:“言重了不是?”接着将五妖撺掇在一块儿,“正巧几位都在,不妨同老夫一起参详参详”
老狼的说法是,宠渡与黑丫头皆待之以叔伯之礼;而今义结金兰,五妖与二人自是平起平坐,同辈相处。这么算下来,五妖理该也尊他一声‘狼伯’才是!
“老夫也不想的,唉,奈何就是这么个理儿。”狼伯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对不对?”
“老大。”桃枝仙摩梭着腮帮,“我怎么觉着没对?”
“这老狗是不是占咱便宜?”
“焉得拿伦理玩笑?”
“死狗看打!”
五妖作势围殴,早被狼伯跳在圈外,满脸痛心疾首,“现在的后生好没礼数。”四下里哄笑连连。欢声渐消时,一道吆喝响在山间——“咄!”自在老人应声铺展八卦云光帕,道:“万事俱备,即刻开拔。”
众妖闻言挪步,速作两拨。入墓兵将站上宝帕,队列井然。剩余妖众则依计镇守山寨,听姥姥语重心长叮嘱道:“孩儿们!若外敌来犯,务必血战到底;然则
“一俟阵破,切忌意气用事。
“活着乃第一要务!
“诈降也可,蛰伏亦可,总不外虚与委蛇,务要撑至我等归山。”
“谨遵教谕。”留守妖众齐声揖拜。
话音犹在,自在老人将手一指,脚下风起云涌,霎时雾锁烟笼,掩去宝帕真容,托着百十众腾空而起。
“祝姥姥大杀四方,奏凯而还。”
“白灵必胜!——”
“平安就好,莫要强求。”
“黑丫头!——千万珍重”
寨众洒泪挥别。姥姥拂袖催阵,将山护住,随八卦云光帕倏忽已远,身后呼声渐不可闻,回眸敕曰:“尔等不必拘谨,自可养精蓄锐。”
百十兵将依言稍息,望四面八方举目远眺。未几,隐见光团闪烁,五颜六色,形状不一,与山间金柱或远或近,显是各路人马竞相赶赴妖墓。
八卦云光帕上私语窃窃,气氛越发热烈。乌小鸦百思未解,忍不住问:“师父。老神仙既有瞬闪之便,眨眼即至,缘何还带咱们飞过去呢?嘎嘎。”
迎面的罡风被切割成两半,分左右滑过。故此身在帕中,不为风声所扰,乌小鸦的话传开来,正道出妖众心头的困惑,宝帕上议论渐止。
有感话音骤弱,宠渡猛回头,见众兵将俱是倾身侧头,一副洗耳恭听之状。宠渡有意拔高声量,侃侃言道:“须知取宝不易,护宝更难。
“此去蛮荒,鱼龙混杂,若能神不知鬼不觉觅得机缘自是最好,切忌招摇;否则引来强人,再好的东西也守不住,只为人作嫁罢了。
“就跟灵晶钱财一样,有命拿却没命使,终究枉然。
“此其一。”
“其二呢?”
“尚有未尽事宜,正好路上相商。”
“未尽之事?”乌小鸦将豆大的眼珠转得两转,“譬如?”
“比如传送柱前会不会有人驻守或布有阵法结界,用以阻止旁人入墓夺宝?又如,进去之后,咱们若在一起固然最好,万一分散该当如何?”宠渡笑道,“诸如此类,又以上述两条最是紧要。”
“还真不少学问。”乌小鸦“哦”了一声,“这头一件倒是不难。有老神仙在,料也没几人敢挡。”
“世间人仙之数虽则有限,却也非止老夫一家。”自在老人适时插了一嘴,“兽族与水族那头儿大有堪比人仙的存在。”
“意即人仙或上妖庶几拦路咯?”
“非也。”宠渡摇了摇头。
“烦请师父解惑。”
“得不偿失。”
“呣参不透。”乌小鸦将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是参不透。”
宠渡不言,只抬手示意,“你且看。”
不止乌小鸦,众兵将同样顺着方向定睛眺望,遥见数个光团分别从不同位置先后遁入金柱,却无丝毫斗法迹象——果然相安无事,更没有半点受外力阻挠的样子。
霎时喧哗四起,妖众额手称庆。所议所论诚如乌小鸦之言,“那敢情好。正可一口气冲进去。”
然则欣喜之余,不免疑惑。
为何真就没有哪家势力试图将后来者阻截在外?
不乏心思活络之辈,福至心灵悟得微末线索;叵奈未及抓住,一点灵光已淹没在千头万绪中,无从言传,那叫一个憋闷!或蹙额苦思,或面红筋涨,或抓耳挠腮,或搓手顿脚,恨不能一吐为快。
见此情势,胡离、姥姥与狼伯莫不窃喜,心思一般无二,——“此非开智良机而何?!”胡离忙不迭击掌棒喝道:“肃静!——”一俟场面略微平息,接着说:“尔等不妨分作几拨,操演剖析,自可明白个中道理。”
妖兵妖将遵令而行,就近拉帮结派,约莫每二十为一队,迅速结成五支队伍,各扮一方势力,企图延缓乃至阻挠其他人马进入传送柱。
桃谷五妖见状,玩性大发,也跟着掺合,正好各领一支队伍。
一时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渐成鼎沸之势。
八卦云光帕乃煌煌仙宝,今却沦为街头闹市。只因宠渡一句“得不偿失”,百十兵将为解析利弊可谓绞尽脑汁,不知不觉间将心力催逼至极,以致对身上发生的某些悄然变化浑然不察。
说话含混的变清晰了,结巴的越发流利,本就利索的更是滔滔不绝如此你一言我一语,仿若论道一般,妖众恍觉脑海中卷起一场风暴,将矇昧的阴霾硬生生撕开一条缝,洒下智慧的神光。
思绪随之越发清明,而宠渡所谓“得失”,也被抽丝剥茧,一层层剖析分明,赫然呈现在妖众眼前。
须知传送金柱连天接地,恢弘浩大。假设有势力抢在前头,派人把守光柱,欲将后来者阻挡在外,且不说有无足够人马,就算兵多将广也无济于事。
若独守柱间某处,倒不如不守,因为从传送柱任何一处皆可进入其中;若想面面俱到,则意味着兵力分散,而一旦分兵,具体某处的防守必然势单力薄,面对四面八方的来犯之敌,免不得顾此失彼,迟早被攻破。
据此显见,驻守传送柱实乃下策,相较之下,阵法结界无疑更为便当;但也同样因为光柱的规模,要想利用足够强大的阵法或结界困住后来者,必然费时费力,绝非一世之功。
退一万步讲,即便世间法门无算,确有秘术省时省力,须臾成阵,但此番入墓探宝者何其众多,守阵护界之人面对围攻——与分兵驻守的情形一样,又能撑多久?
再者,身份之别也使得布阵之法不可取。即如兽族或水族设下的结界或禁制,人族玄门这边哪怕使尽解数也誓要将其破除;反之亦然。
——漫说异族之间,就连同族不同势力之间也难免勾心斗角!
缘于宿怨也好,性情使然也罢,大抵总有彼此之间看不顺眼的。
你布的,我来破。
我布的,又被他破掉。
纵然人仙出手,也不乏同境者针锋相对。
诸如此类;总而言之,阻截入墓的一应盘算与手段,不单劳而无功,更浪费了难得的觅宝先机。
讨论至此,百十兵将都有恍然大明白的感觉。乌小鸦抱头直咧咧,“哎哟哎哟!痛煞我也!师父。徒儿头快炸了。”余众概莫如此,个个头昏脑胀,颅内发烫,浑似煲粥一般,随时可能“咕嘟”“咕嘟”沸腾开来。
姥姥急而不慌,道:“速取桃髓,如此这般。”妖众各取桃髓凑近鼻端,深吸几口,只闻髓香,不食其味,果然提神醒脑,一时半霎晕痛俱消,先后好转。
“二瞎!俺忽然明白‘为人作嫁’啥意思了。”熊达猛拍脑门,咋呼道,“这算不算开窍?”
“我呢,”熊迩转了转眼珠,“看起来是不是比日前机灵些?”
二熊虽是戏言,却道出妖众同感,——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妙,自觉心思较以往确乎更为通透,莫不窃喜,“不意此番竟有这等契机。”
幸得姥姥及时指点,不然脑子怕是要被烧作一团浆糊。妖众谢过姥姥,但闻乌小鸦嘎嘎欢叫,“说一千道一万,此去墓还是畅行无阻的嘛。”
“也未必”
“欸?!”乌小鸦险些咬到舌头。
“其他势力断不会这般吃力不讨好,唯有一家却很难说。”宠渡看抬眼向前方,“对吧,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