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境之上究竟是否所谓“仙境”?
想来除了诸如天命宗这样的古老势力以外,普罗道众其实并不确定。
唯一能笃定的是,狼怪此番一旦渡劫成功,便再不是人仙三老凭目前修为与手段所能应付的了——哪怕横眉老祖仗有诛仙剑在手,恐也有心无力。
须知那杀器刚被封印,如今能施展出来的威力极限仅有原本的三成;且单以修为而论,横眉连玉清子也远远不及,遑论媲美上清与太清两位道人!
因此就连那“仅有的三成”剑威,老祖也无法尽数发挥出来。
一念及此,各处画幕前顿时哗然,宛如一颗水珠滴入了滚沸的油锅中。
“这这这、这可咋办?”
“再往上就是堪比玉清子老前辈的境界了啊。”
“早下死手不行么?一个个非要藏着掖着,这回好了。”
“风紧扯呼?”
“跑?往哪儿跑?”
“神仙打架何等阵仗,又不是没见过。”
“那怪物六亲不认,一旦破境,就算老怪人仙式儿的大人物藏到地里也要被薅出来,更别说你我这样的小角色了。”
“不!”戚宝感受着四周炽热如火的殷切目光,话音微颤,“兴许还有最后一个契机”
寻常凡众都看得通透,人仙级岂不明白个中利害?
此时此刻,世代血仇何足挂齿,门户之见不值一提,休说劳什子两族共难,更别提道友亲朋;单单为了自个儿,也再容不得养虎为患了。
而破境前固有的短暂虚弱——正如戚宝对周围人所言!——无疑是当下可行的唯一契机。若能暂释前嫌,联手施为,或能抢在劫雷降临之前掐断狼怪破境的苗头。
早在绀光暴起之际,三老同时举步,齐刷刷闪现在狼怪头顶。
值此火烧眉毛的危急关头,三老心无旁骛,再无半分彼此算计的杂念,各自散出护体神光,持定手中宝器。
自在老人高擎壬癸扇。
横眉老祖挥动仙剑。
黑风老妖扬起化血神刀。
生死存亡,全在此举。
三道光影自上而下,一举划破绀青铁幕,将厚重的妖魔之息一分为三。
当!——
轰!
神兵虽有三件,却共此一响。
磅礴的神元混融着人仙级特有的沛然神力,从刀尖倾洒,从剑锋喷薄,从扇骨奔泻,三管齐下,在劈落的刹那相与为一,结结实实砸在狼怪脑门儿上。
三老架不住反震之力,碰撞瞬间即被弹飞,随着炸开的妖魔之息顺势后退。
老妖跑得最快。
老祖次之。
老人则最慢;不过面色闪烁,好似刻意为之,——另有一番谋虑的样子。
三老且退且观,惊见狼怪岿然不动,竟未下坠丝毫。
换言之,狼怪以脑门儿硬生生承受了三股神力!
怎奈终究还没破境,那脑门儿就算再坚硬,又如何扛得住人仙级全力合击?包裹狼首的钢皮当即爆开,炸得四分五裂,朝周围飞溅激射。
破碎的钢皮快似闪电,在与气流的急剧摩擦下猛然放光,发热,不单变得通红,——犹如炭火般滚烫;且后发先至,纵以人仙三老的本事,竟也未能将之全部荡开。
三粒星星之火直接洞穿了自在老人的衣角。
两骨朵火花点着了老祖一字白眉与颌下长须。
一支火矢则射断了老妖额前飘荡的那一缕垂发。
所幸有惊无险,三老皆未着伤。自在老人不退反进,乘隙瞬身闪至近前,惊见狼怪躯体四肢仍为钢皮所包裹,仅露宠渡人头耷拉在外,显然妖化之势不过暂止,并未被彻底祛除,迟早死灰复燃。
老人不及多想,将准备多时的封印一发催动,五指金光熠熠,扣住宠渡脑袋将人拎着,一个瞬闪倏忽无影。
这边厢老妖犹有余悸,嗅了嗅氤氲在鼻间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儿,忍不住咋舌暗叹道:“若再偏得半寸,岂不要了亲命了?”
晃眼瞥见另一头火趁风威,燃得正旺,便此须臾工夫已将老祖大半白须连带左边眉毛一并烧光,老祖捧腹笑曰:“老、老杂毛!你你也有——哈哈哈哈!”
老祖气不打一处来,又见老妖乐得直不起腰,顿时恼羞成怒,反诘道:“你个老妖怪不也断了一绺毛?姓常的匹夫料也好不到哪儿——”
话音戛然而止,二老这才后知后觉,原地何曾还有常自在半点影踪;随即身子一颤,恍有所悟的样子,回眸一瞅,果然连狼怪也一并不见了!
“人呢,都去哪儿了?!”老祖脱口惊呼,忽察山中气机翻涌,顿时将神念扫过,弹指罩住了山里山外方圆数千里,一则探得异动所在,“果是那匹夫必然的去处。”一则意外察觉神照峰上空的画幕灰白一片。
竟是先前的碰撞使得气机大乱,切断了冥冥感应,各处光幕俱无画面,以致二老被火烧掉须发的窘态其实并没有“大白于天下”。
老祖因之喜出望外,“如此也好。省得儿辈笑话,失了我人仙的威严与体面。”才待瞬闪追入山去,忽察斜刺里一股杀机随风乍起,同时眼角余光里血光乍闪。
正是趁着老祖愣神的片刻空当,老妖欺上近前,提刀一记横削。电光石火间,老祖急催神元,侧仰速退。
那神光陡然变厚,一时消去刀峰上的煞气,徒留猩红刀尖散发出一股迫人寒意,近乎贴着下颌划过,老祖险险避退在旁,忙不迭伸手摸向脖颈。
不疼,脖颈处也无血缝,显然并未被这一刀尸首分离,老祖满背冷汗,剑指老妖刚要发作,却听一声轻响——
噌
颌下随之微凉,老祖愕然抬手,仅摸到一片胡茬子。
本就只剩半截的残须如今齐根而断!
这当口,却听老妖优哉游哉地说:“哎呀呀。不愧是人仙,身法就是快。”只把老祖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不过可惜了,”老妖咂了咂嘴,“到底差了一丢丢。”
“今狼怪未除,你赶着添甚的乱?”
“常道友既掳了它去,自有区处,毋需你我劳心。”
“莫非那匹夫真有封印之法?”老祖不由想起自在老人之前说过的话,面上却不露声色,应曰:“你待如何?”
“趁此时候,莫如将咱们之间的账先算算。”
“不甩掉这狗皮膏药,也不得安心除那怪物。”老祖略一斟酌即有计较,笑道:“也罢。若不应战,倒显得老祖我怕了你似的。”
“新仇旧恨,”老妖横刀在前,“尽在这一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