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的身体在黑暗中下坠。
他的意识里反复烙印着最后一幕的画面。
凌救了他。
那一脚，将他从“删除”的指令中野蛮地踹进了另一条未知的生路。
胸口的剧痛仍在，那份痛感此刻却发酵成一种无法呼吸的悲伤。
“疯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瞬间被下坠的呼啸撕成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感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仿佛撞入一团巨大的棉花，所有的冲击力都被轻柔地化解。
没死？
陆明札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正陷在一座由旧衣服堆成的小山里。
t恤、牛仔裤、毛衣、外套……五颜六色，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这运气……
他甚至想笑。
说好的《倒霉蛋百科全书》，怎么突然就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离谱的软着陆？
他环顾四周，然后彻底怔住了。
这是一间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学校教室。
窗明几净，浅色的木质地板光洁如新，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
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标语。
讲台一尘不染，连黑板都被擦得很干净。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陆明轩踉跄着从衣服堆里爬出来，双脚踩在坚实的地板上。
那种踏实感，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的错觉。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别做梦了。
他走到窗边，窗户被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完全封死，只能透进模糊的光影，看不清外面分毫。
他用力推了推。
窗户纹丝不动，整个窗框像是直接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一样。
果然。
这里依旧是那个鬼地方，只是换了个“废弃校园”主题的新皮肤。
他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直到此刻，凌的死带来的后劲才真正涌上来，像一记迟来的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那个女人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
尽管她冷得像一块冰，说话做事都像在执行程序，但她确实救了他。
她告诉他世界的规则，带着他逃离抹杀，最后甚至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命。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她口中的“研究价值”？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冰冷的小方块。
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
一个光滑的黑色金属块上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入手沉重，带着一丝驱不散的凉意。
这是凌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睹物思人。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的长相，只能对着一个冰冷的金属块，去悼念一个叫“凌”的陌生女人。
这操蛋的人生剧本，永远都这么别致。
陆明轩用力握紧了金属块，强迫自己站起来。
感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必须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藏着什么样的危险。
教室的门没有锁。
他拧动门把轻轻拉开一条缝。
门外是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光线和教室里一样明亮，安静的可怕。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复制粘贴般的教室。
他走在走廊正中，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孤单的回响。
路过旁边一间教室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间教室里所有的桌椅都呈现出一种融化的姿态。
木头和金属仿佛被高温灼烧过，最终凝固在地板上，形成一尊尊奇形怪状的黑色雕塑，表面光滑得像黑曜石。
果然，安逸只是陷阱的伪装。
他关上门又走向另一间。
这一次，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课桌椅。
只是，每一张课桌后面都端坐着一个穿着统一蓝色校服的人体模型。
它们全都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定格。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立刻退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决定再也不手贱去开任何一扇门了。
走廊的尽头，墙壁上挂着一个红色的电子时钟。
上面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23:59:58。
陆明轩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时钟。
下一秒，时钟上的数字猛地一阵跳动，变成一串无法识别的模糊乱码。
几秒后乱码消失，数字又重新定格。
23:59:58。
它被永远困在了午夜来临前的最后两秒。
陆明轩移开目光，看向走廊尽头唯一的一扇窗户。
那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街道上车流如同金色的光河在缓缓流动。
那景象和他跳河前看到的城市夜景，几乎一模一样。
出口？
他几乎是冲了过去，双手狠狠按在了玻璃上。
他看到了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广告牌，甚至看到了他曾经打工的那栋写字楼，楼顶公司那个巨大的logo灯牌还亮着。
他发疯似的在窗框上寻找着开关、锁扣，任何能够打开这扇窗的可能。
然而，就在他徒劳地摸索时，他注意到了楼下那条主干道。
一辆红色的轿车，一辆白色的suv，一辆黑色的货车……它们正排着队以一种极其规整的速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
然而，当它们驶出他的视野边缘后，仅仅过了几秒钟。
一模一样的三辆车以完全相同的顺序和间距，又从街道的另一头幽灵般地冒了出来，再次不疾不徐地驶过那个十字路口。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整座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却是一座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死城。
陆明轩透过冰冷的玻璃，死死地盯着那片虚假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