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基市的清晨,是从港口方向传来的第一声汽笛开始的。
游隼小队的驻地——“第七办公室”那扇不起眼的磨砂玻璃门后,却是另一番景象。时间刚过七点,公共休息室里已经飘起了咖啡和煎蛋的混合香气。
顾三平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身上只穿了件灰色的旧t恤和作训裤,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他面前的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影武者”的维修日志,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黄铜钥匙。
钥匙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柄部的星象图案里,那颗“隐星”的凸起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些。
“你能不能别老玩那个?”谢尔盖的声音从开放式厨房那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熊国汉子只穿了条运动短裤,光着精壮的上身,正站在电磁炉前,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平底锅里的三个煎蛋翻面。“转得我眼晕。而且这玩意儿不是挺重要的吗?摔坏了陆头儿得扒了咱俩的皮。”
“扒也是扒我的,关你什么事。”顾三平嘴上回怼,手却停了下来,把钥匙仔细收进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内袋。他瞥了眼谢尔盖锅里的蛋:“你那个快焦了。”
“焦了才香!”谢尔盖理直气壮,但还是把火调小了些。他扭过头,冲着通往二楼宿舍的楼梯方向吼了一嗓子:“伊琳娜!陈默!索菲!还有萧暮雪下来吃饭!老子的煎蛋要出锅了!”
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伊琳娜元气十足、带着明显俄语腔调的回应:“来啦来啦!谢辽噶叔叔今天没把厨房点着吧?”
游隼小队在大兴安岭圆满完成了任务,昨晚才回到新天基市的驻地休整。情报和菌丝样本等都已交给了陆老头,顾三平等人得以从紧张的作战状态中缓解一下。
伊琳娜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休息室。
她换了身新的睡衣——印着卡通海豚和二进制代码的连帽款,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松松垮垮的团子,怀里还抱着个毛茸茸的猫咪造型数据板。
她径直扑到顾三平旁边的空位上,把下巴搁在桌沿,眨巴着还带着睡意的大眼睛:“三平哥早。钥匙有新发现吗?”
“暂时没有。”顾三平把平板往她那边推了推,“倒是‘影武者’的深海压力补偿阀需要校准,上次在冬眠者之巢冻得有点狠,密封圈弹性下降了。”
“交给我!”伊琳娜立刻来了精神,接过平板开始快速浏览参数,“陈默昨晚写了个新的弹性体老化模型,正好可以模拟一下啊,对了!”她忽然抬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天半夜偷偷扫描了那个‘血晶’样本哦,用非侵入式多光谱虽然不敢动它,但表层读数显示它的晶格结构稳定得吓人,内部能量场有极其规律的微弱脉动,周期是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零四秒。
顾三平挑眉:“地球自转周期?”
“接近,但略短一点点!”伊琳娜眼睛发亮,“这说明它可能不是‘沉睡’,而是在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和地球本身的节律保持微弱的‘同步’或‘监听’!”
“什么同步不同步的,先同步一下你的胃和我的煎蛋。”谢尔盖把两个堆满煎蛋、培根和烤面包片的盘子重重放在伊琳娜和顾三平面前,又冲着楼梯口喊:“陈默!你再不下来鸡蛋就老了!”
陈默慢吞吞地走下楼梯,已经穿戴整齐,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浮肿,显然又熬夜了。
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抱歉,在核对从冬眠者之巢带回来的部分纸质档案的数字化校对结果。”他坐到桌边,推了推眼镜,“李振华院士的部分手稿使用了私人加密符号,破译进度只有37。”
沈丽芸的声音从连接任务指挥区的走廊传来:“破译进度可以等,但体能训练不能等。吃完早饭,所有人,训练舱集合。尤其是你,顾三平,‘影武者’的陆地适应性训练你落后了。”
她走进休息室,已经换好了标准的黑色作战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个平板。看到谢尔盖光着的上身,她皱了皱眉:“谢辽噶,着装规定。”
“在自家地盘还讲究这个?”谢尔盖嘟囔着,但还是乖乖去墙边的储物柜扯了件背心套上。
索菲和萧暮雪也前后脚下来。
索菲换了身浅米色的羊绒衫和长裤,金发简单披着,气质柔和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阴影。萧暮雪则永远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训练服,短发利落,沉默地坐到角落,开始安静地吃自己那份早餐。
“索菲,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沈丽芸坐到主位,一边查看平板上的日程,一边随口问。
“还好。”索菲轻轻搅拌着杯中的红茶,“做了几个梦不太愉快,但醒来后清晰了许多。那些菌丝的影响似乎在消退。”她顿了顿,看向顾三平,“谢谢你,三平。如果不是你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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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住。”顾三平赶紧摆手,被当面感谢让他有点不自在,“换谁都会那么做。”
“那可不一定。”谢尔盖塞了满嘴培根,含糊地说,“也就你小子穿着那铁壳子敢往那鬼地方冲。老子现在想起来还一身鸡皮疙瘩。”
气氛轻松下来。
大家吃着简单的早餐,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新天基市最近新开的悬浮餐厅,伊琳娜在网上跟人争论某个开源算法的优化方案,陈默抱怨档案室那台老式扫描仪又卡纸了仿佛几天前在大兴安岭冰原下的生死经历,只是一场逐渐淡去的噩梦。
直到沈丽芸的平板发出了一声特殊的、低沉的嗡鸣。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那是最高优先级情报接入的提示音。
沈丽芸的表情瞬间收敛,放下叉子,快速解锁屏幕。几秒钟后,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餐桌旁的每一个人。
“追踪信号有结果了。”
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五分钟后,简报室。
全息投影屏上,展开了一幅南太平洋的海图。一个刺眼的红色光点,在克马德克海沟最南端、靠近新西兰与南极洲之间的菲查兹海渊(fitzgerald deep)附近坐标上不断闪烁,旁边标注着时间戳和信号强度曲线。
“根据植入仿制样本盒的被动式信标最后传回的数据,”伊琳娜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快速滑动,调出分析窗口,“信号在抵达这个坐标点后,没有经历衰减或干扰,而是突然消失了。消失模式很奇特,不是被屏蔽的截断式,更像是”
她切换画面,显示出一段复杂的波形分析。“更像是被吸收,或者融入了某个更大的背景场里。信号末端的频率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拖尾’和‘调和’现象,符合被同频或近频强场捕获的特征。而且这个地点,离我们上次执行‘深渊探针’任务的挑战者深渊,直线距离超过五千公里。”
“菲查兹海渊”索菲凝视着海图,迅速调出资料,“已知深度超过9000米,地质活动活跃,是太平洋与南极板块的交汇挤压带。公开科研数据极少,主要是因为它位置偏远,环境恶劣。”
“不只是一个深渊。”陈默推了推眼镜,调出另一份刚刚解密传输的资料,“陆成道长官发来的补充情报。上世纪七十到八十年代,多国确实在这一片偏远海域进行过一系列高度机密的‘南大洋地磁与热液异常联合探查’。名义上是地质研究,但部分解密的航行日志显示,有科考船报告观测到‘持续性非自然深海辉光’和‘难以解释的低频声学信号源’。相关数据被封存,项目在九十年代初突然全部终止,原因列为‘预算削减与技术路线调整’。”
“时间点”顾三平立刻抓住关键,“和李振华院士的‘青松’项目活跃期,以及后来突然中止封存的时间高度重叠。”
“还有这个。”陈默放大了档案中的一张模糊照片,那是一张发黄的纸页扫描件,上面有手写的坐标和简注,字迹与李振华的风格有几分相似,但更潦草急促。注解说:“‘南渊之眼’确有异动,与‘北巢’(陈默插话:可能指冬眠者之巢)似有呼应,然性质迥异,更为‘深邃’与‘古老’。建议暂避,非现有技术可触及。”
简报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
“两个点”萧暮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北边的‘冬眠者之巢’,南边的‘菲查兹海渊’。都被李振华院士标记过,都出现了异常信号,都与‘青松’有关,但似乎又不是一回事?”
“‘北巢’是李院士他们主动研究、甚至试图干预的‘场-生复合系统’。”索菲顺着思路分析,语速加快,“而‘南渊之眼’,从他的笔记措辞看,更像是一个他们‘发现’但自觉无力理解、甚至感到畏惧的‘存在’。‘更为深邃与古老’”
“而且卡斯帕的目标,从最开始挑战者深渊的‘活体建筑’,到大兴安岭的菌丝巢穴,现在信号又指向这个‘南渊之眼’”谢尔盖摸着下巴,“这疯子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验证什么?”
“他在验证‘钥匙’能打开多少扇‘门’。”沈丽芸的声音冷静地插入,她站在投影前,目光如炬,“挑战者深渊是第一个验证点,冬眠者之巢是第二个,那里有李院士留下的部分‘钥匙’信息和样本。现在,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触发了或者追踪到了第三个点——这个听起来更神秘、连李院士都选择‘暂避’的‘南渊之眼’。”
她转身面向众人:“我们调包了他在冬眠者之巢想拿的核心样本,延缓了他的步骤。但他肯定没有停下。这个信号消失点,就是他下一步的箭头。”
“陆头儿的指令?”顾三平问。
“正在评估。一个远离主要航道、环境极端、且有历史异常记录的超深渊带,其探查难度和风险远超挑战者深渊。”沈丽芸调出一份初步评估报告,“多国联合探查的提案已经在起草,但我们不能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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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扫过每个人:“在正式命令下达前,我们的任务调整为:第一,深度分析‘血晶’样本与所有李振华院士遗留资料,寻找任何与‘南渊’、‘古老’、‘深邃’等关键词相关的线索。第二,全面升级针对极端深海,尤其是偏远、高地质活动区域的装备与预案。顾三平,‘影武者’需要更强的自主性和抗干扰能力。第三,搜集一切关于菲查兹海渊及周边海域的公开与非公开情报,从科学报告到民间传说,任何异常记录都不要放过。”
“明白。”
“收到。”
任务明确,压力也随之而来。那不再是熟悉的挑战者深渊,而是一片更未知、更遥远、似乎隐藏着更古老秘密的深蓝。
“今天下午,恢复性训练后,开始资料梳理会。”沈丽芸看了眼时间,“现在,你们还有一点时间。顾三平,你的‘影武者’保养抓紧。伊琳娜,陈默,数据挖掘优先级别调整。其他人,保持状态。”
众人陆续离开简报室。顾三平走在最后,目光停留在投影屏上那个孤悬于南太平洋冰冷深蓝中的红点上。
菲查兹海渊“南渊之眼”
又是深海,看来卡斯帕的秘密都在海洋里,想到这个顾三平就有些头痛。
外公,您当年在那里,究竟看到了什么,让您写下“非现有技术可触及”?
而卡斯帕,又为何执着地追寻这些散落在地球各处的、危险的“门”?
钥匙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但顾三平能感觉到,它似乎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走出简报室,他听见谢尔盖正在走廊里跟伊琳娜嘟囔:“南边听说那地方风暴更厉害,水更冷,连鱼都长得怪模怪样”
“所以我们需要更好的加热系统和更坚固的外壳!”伊琳娜的声音充满技术性的兴奋,“我可以重新设计‘海龙’的”
日常的喧闹和技术的讨论,冲淡了面对全新未知时的不安。顾三平摇摇头,走向飘着咖啡香气的休息室。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无论那里有什么,他们终将前往。
现在,他更需要一杯浓咖啡,然后去装备整备舱,给他的“影武者”好好做个保养。
走出简报室,他听见谢尔盖正在走廊里跟伊琳娜讨价还价:“我那件防寒服里衬破了,小露西你手艺好,帮叔叔补补呗?”
“叫姐姐就帮你补!”
“没大没小”
日常的喧闹冲淡了情报带来的凝重。
顾三平笑了笑,走向飘着咖啡香气的休息室。
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或许就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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