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河”号的禁闭室,是真正意义上的钢铁棺材。
长不足两米,宽仅一米,高度让人无法完全站直。
四壁是冰冷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金属板,角落里只有一个固定的金属马桶。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功率极低、散发着惨白光芒的led灯,将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
空气浑浊不堪,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唯一的通风口小得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高桥翔太和顾三平背靠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沉默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桥的脑子里不像顾三平那样沉重地思考着理念与生死,反而有点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地方……好像《星际监狱》里关押反抗军领袖的牢房啊!可恶,我才不是什么等待救赎的囚犯,我是……是即将做出重大抉择的战士!
高桥下意识地想摆出一个决绝的姿势,但空间太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也打破了沉默。
顾三平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说:“安静点,笨蛋。”
高桥有些讪讪地揉了揉胳膊,但情绪很快又低落下去。
几个小时前指挥舱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他挡在控制台前,嘶吼着拒绝命令。
现在想想,我觉得那一刻,我就像挡住恶龙勇救村民的勇者!高桥翔太冷静下来后,脑海中又有了中二的想法。
回想当时的场景,顾三平试图上前阻止,却被其他队员死死按住;林小姐那冰冷决绝、仿佛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神,以及她毫不犹豫输入密码、按下发射按钮的瞬间……
林小姐……那一刻就像被邪恶力量控制的最终boss……中二病犯了的高桥翔太悲伤之余还不忘将现实与动画进行比较。
“为什么……”高桥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的沙哑,还夹杂着一丝中二幻想破灭的委屈,“她明明……偶尔会那么温柔……就像、就像给予迷途羔羊指引的圣女……为什么能做出那样的决定?三百八十人啊……就为了那该死的‘净化’……这根本不是正义的伙伴该做的事!”
顾三平靠在他背后,能感受到高桥身体微微的颤抖和话语里的混乱。
他望着对面金属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低沉而疲惫:“她走的太远了,远到已经看不清来时的路,也看不清脚下的尸骸。正义,不是一块非黑即白的招牌。”
高桥猛地抬起头,眼圈发红,激动地反驳,试图用他熟悉的逻辑来扞卫崩塌的信仰:“可是!可是我们之前摧毁的那些目标,都是罪有应得!那些捕鲸船是海上的恶魔!那些非法采矿基地是啃食大地内脏的寄生虫!我们是在替天行道!”
“然后呢?”顾三平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依旧,像能看穿一切伪装的扫描仪,“用更大的暴力去制止暴力,用更极端的‘错误’去纠正错误,这条路走下去,终点在哪里?当你们手握‘星尘-3’这样的‘灭世级武装’,看谁都像是‘需要净化的污秽’的时候,你们和那些肆意妄为的‘魔王军’又有什么区别?界限在哪里?”
高桥张了张嘴,想用“力量本身无分善恶,关键在于使用者之心”之类的动漫名言来反驳,却发现这些话语在“三百八十条人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顾三平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没有任何华丽特效的现实之刃,将他一直以来的信仰和中二幻想同时剥离得鲜血淋漓。
高桥想到了平台上那些可能存在的、和他一样渴望母爱的孩子,想到了顾三平那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寒意包裹了他。
他感觉自己像失去了主角光环、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帮反派打工的热血笨蛋主角。
“我……我想离开这里。”高桥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却异常清晰。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终于找到了脱离崩坏剧本的隐藏路线。
对,离开!去寻找真正的,不沾染污秽的正义之路!高桥为了心中的正义对顾三平说道:“这样的极地……不是我当初想要加入的,那个为了守护而战的‘光明阵营’。”
顾三平深深地看着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心中的混乱、痛苦、中二幻灭后的一丝清醒和萌芽的勇气。
他没有劝高桥留下,只是郑重地说,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即将独自踏上冒险的后辈:“如果你决定离开,记住,无论去哪里,都要坚持你心中那份最初的善良。保护海豚没有错,热爱自然也没有错,错的是方式。任何时候,都不要让任何组织或理念,像洗脑魔法一样剥夺你独立思考和判断的权利。你的力量,应该由你自己的意志来驱使。”
高桥怔怔地看着顾三平,仿佛要将这句话像获得“导师的最终教诲”一样刻进心里。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摸出个小本子记下来,可惜身无长物。
在禁闭室里被关押了接近二十四个小时后,舱门被打开了。一名面色冷硬的队员示意他们出来。
高桥和顾三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最终审判,还是……剧情反转?高桥内心戏十足。
他们被带到了指挥舱。林晚晴站在主屏幕前,背对着他们。
屏幕上是北冰洋的实时卫星图,“普罗米修斯-iv”平台依然矗立,但周围海域多了几艘明显是救援和警戒的船只。
“很意外吗?”林晚晴没有转身,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回荡。
高桥抿着嘴,不敢说话,心脏却像被按了加速键一样砰砰直跳。‘这氛围……是boss战后的对话环节?’
林晚晴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星尘-3’的子母弹,没有爆炸。”
什么?!高桥和顾三平同时愣住了。高桥的眼睛瞬间瞪大, ‘纳尼?!难道有隐藏剧情?!’
“我修改了最后的激活指令。”林晚晴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枚弹头,全部以钻地模式,击中了平台东南方向约一公里外的海床,深度约一百五十米。它们是哑弹。”
她调出了一段模拟动画,清晰地展示了弹道轨迹和最终的落点。
“巨大的动能冲击和未爆弹的潜在威胁,足以让‘普罗米修斯-iv’及其背后的公司暂时瘫痪。他们所有的作业必须停止,进行全面安全评估和可能的哑弹打捞。我们的目的——阻止他们极端的开采行为……已经达到。至少,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高桥如同被雷击中,呆立当场!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深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林小姐是潜入黑暗组织的卧底?还是她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动摇了?我就知道!她不可能真正堕落!’高桥内心上演着各种热血漫画的经典反转桥段。
“林小姐!我……我……”高桥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充满了懊悔和重新燃起的、近乎盲目的崇拜,“对不起!我不该怀疑您!我……我就知道您一定有更深层的计划!您永远是引领我们的光!”
林晚晴抬手,打断了他可能还要继续下去的中二告白,目光却落在了顾三平身上。“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有些路,看似最直接,却通往地狱。而有些选择,看似迂回,却能留下希望和……余地。”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顾三平迎着她的目光,眼神依旧复杂,但之前的绝望和愤怒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探究。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回到那间狭小的居住舱,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高桥显得坐立不安,像充满了电的皮卡丘,既因为之前的“背叛”感到羞愧,又因为林晚晴最终的“神操作”而激动不已,觉得自己又重新跟对了“主角团”。
“我……我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修行不足!”高桥挠着头,对顾三平说,脸上带着歉意和决心:”差点就错怪了身在黑暗心向光明的导师!林小姐她……果然是在下一盘大棋!她始终是那个引领我们的人!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被表面现象迷惑了!我会继续追随她,直到实现那个纯净世界的理想!这就是我的忍道……啊不,是我的信念!”
顾三平看着他重新焕发神采、甚至比之前更加狂热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打击高桥的热情,只是再次提醒道,语气带着点无奈:“高桥,记住我们在禁闭室里说过的话。坚持你心中的善,保持观察和独立思考。无论追随谁,都不要迷失自己。真正的力量,来自于清醒的头脑,而不是盲目的信仰。”
高桥用力点头,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将这句话像“主角必备格言”一样记在了心里。他甚至偷偷决定,以后要把这句话和他喜欢的动漫台词一起,当成自己的行动准则之一。
几天后的深夜,高桥因为心中一些挥之不去的、关于“哑弹”计划的细微困惑,比如,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们?万一失手了呢?
高桥想去找林晚晴谈谈心,希望能更深入地理解她的“大棋”和“深层计划”。他走到林晚晴的个人休息舱外,刚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是顾三平和林晚晴。
“……够了!妈!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游戏,你还要玩多久?这次是哑弹,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证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收手吗?!这不是在写剧本,可以随时修改!”顾三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苦。
“我有我的计划和考量!你不明白这里的复杂!这不是简单的善恶对决!”林晚晴的声音同样冰冷,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不需要明白!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深渊!看着你利用这些……这些把你当作信仰的年轻人!”顾三平的声音带着决绝,“我会离开。我必须离开。我不能成为你这场危险戏剧的观众,或者……帮凶。”
“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那你就杀了我。就像你当初在雾岛对我做的那样。”
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桥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顾三平……要离开?虽然他们立场不同,虽然有过争吵,但这段日子共同经历生死、分享秘密,甚至包括中二的对话、甚至在禁闭室里相互支撑……高桥早已不把他看作单纯的敌人,更像是……一个有点毒舌但关键时刻靠得住的特殊伙伴。
听到顾三平透露出的去意,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涌上高桥心头。他默默地收回手,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廊道里显得有些孤单和迷茫。
‘连能理解夏亚的顾三平都要离开了吗……这个剧本,到底谁是正派,谁是反派啊……’
指挥舱的冲突、禁闭室的共患难、真相的震撼、以及此刻离别的前兆……这一切如同汹涌的暗流,在这艘深潜的钢铁巨鲸内部激荡。高桥翔太的信念看似重新坚定,但那基石之下,已经布满了顾三平播下的、名为“独立思考”的裂痕。
而顾三平强烈离去的愿望,似乎已结局注定,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