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河”号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鲸,在北极冰盖下的黑暗中潜航。高桥翔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逼仄的空间和那个沉默的“室友”逼疯了。
连续几天,顾三平就像一块人形背景板,除了必要的活动和进食,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床上,闭目养神,或者用他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观察着一切不敏感的东西——比如舱室内管道的老化程度,或者高桥那些散落的私人物品。
高桥试过各种方式挑衅,从故意大声播放他手机里存着的日本摇滚乐,到在顾三平洗漱时占用唯一的水槽磨蹭半天。
但顾三平的反应永远只有两种:无视,或者一个平静到让他抓狂的眼神。
这家伙是石头做的吗?!高桥内心咆哮。
转机,发生在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上。
潜艇在一次规避声呐探测的紧急机动中剧烈摇晃了一下。高桥放在床头小架子上、那个他视若珍宝的旧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盒盖摔开,里面零零碎碎的物件散落出来——几枚北海道的贝壳,一张模糊的家庭合影,以及一个破损的、上了年头的rx-78-2 高达模型。
这个模型是他父亲在他小时候送的,是少有的承载着温暖记忆的物件。模型的一条腿从膝关节处断裂,头部天线也缺了一角,一直被他小心收藏,却苦于没有工具和技巧修复。
高桥心疼地低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当他拿起那条断腿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伤痕的手伸了过来,捡起了掉落在旁边的模型主体。
是顾三平。
高桥立刻像护崽的野兽般警惕起来,一把夺回主体,恶声恶气地说:“别碰我的东西!”
顾三平没有坚持,只是看着高桥手中残破的高达,淡淡地说:“gunda rx-78-2,一年战争时期的传奇机体。关节是ps材质,老化了。”
高桥一愣,没想到这个一脸严肃的华国人居然能准确说出模型型号和材质问题。他梗着脖子:“要你管!坏了我也喜欢!”
顾三平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那个简单的行囊里(林晚晴允许他保留的少量个人物品)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微型多功能工具盒。打开后,里面是镊子、精细螺丝刀、甚至还有一小管速干胶和一点点用于填补的塑形补土——这些都是“影武者”外骨骼应急维修套件的一部分,因其非电子性质得以保留。
他看向高桥,眼神依旧平静,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一丝……技术宅看到经典模型时的共通光芒?
“如果想修,我可以试试。这种老模型,关节桩断裂是通病。”顾三平淡淡的描述事实。
高桥内心天人交战。让这个“敌人”碰自己的宝贝?不行!可是……这高达他真的很想修好。
最终,对模型修复的渴望压倒了对顾三平的敌意。他犹豫着,极其不情愿地将模型主体和断腿递了过去,嘴里还强硬地说:“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顾三平没理会他的威胁,接过模型,坐在床边,借着舱室昏暗的灯光,开始了他的“手术”。
他的手指异常稳定,动作精准而轻柔。他用小刀小心地清理断裂面的毛刺,涂抹上恰到好处的胶水,然后将断腿对准,稳稳地压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专注和美感。
高桥原本抱着手臂,一脸戒备地在旁边盯着,生怕顾三平搞什么小动作。
但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地被那精湛的手艺吸引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的敌意渐渐被好奇取代。
“你……你怎么会懂这个?”高桥忍不住问,语气缓和了不少。
顾三平头也没抬,专注于用一点点补土填补天线缺失的部分,淡淡回应:“‘影武者’的仿生关节比这个复杂千万倍。日常维护和应急修理,是基本功课。”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而且,我小时候……也组装过不少模型。尤其是s-06s,夏亚专用扎古。”
夏亚!他居然知道红色彗星!
高桥心中一震,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奇异感觉油然而生,尽管对方是“敌人”。
他差点脱口而出讨论起吉恩公国的s性能优劣,但猛地意识到立场,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别扭地“哼”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没那么紧绷了。
当顾三平将修复完好、甚至连天线都修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高达递还给高桥时,高桥小心翼翼地接过,抚摸着那牢固的关节,心里五味杂陈。
这家伙……手艺还真不赖。高桥心中想着,喜欢高达这种老旧模型的人,怎么会是敌人呢?
这点刚刚萌芽的、基于共同爱好的微妙缓和,很快被接下来的任务打破了。
潜艇悄然靠近了一个位于冰架边缘的小型科考站。
根据情报,这是一个中立国设立的、主要用于监测冰川融化和北极生态的前哨站。林晚晴的命令简洁冰冷:“a组潜入,获取其储备的低温燃料和新型环境监测数据芯片。b组外围警戒,行动迅捷,避免纠缠。”
高桥作为a组骨干,对此习以为常。在他认知里,为了组织的伟大目标,“征用”这些资源是天经地义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遇到抵抗,就用非致命手段快速制服对方。
行动开始很顺利。他们利用暴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切断了科考站的外部通讯,潜入了主建筑。
就在高桥按照指示,准备用切割器打开一个标有“核心数据存储”的柜子时,一直作为“观察员”被林晚晴带在身边的顾三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小队成员听见: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高桥更是皱紧了眉头,不满地瞪着他。
顾三平指着柜子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不断闪烁着绿色数据流的独立服务器机箱,那机箱上贴着一个醒目的蓝色星球标志和“全球冰川实时监测网络——格陵兰节点”的字样。
“那是grn的节点服务器,”顾三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摧毁或者中断它,意味着北大西洋乃至全球未来三个月的气候模型预测将出现巨大误差,可能会影响数百万人的防灾准备。你们要的数据芯片在旁边那个备用存储柜里。”
高桥不耐烦地打断他:“那又怎么样?为了更大的目标,这点代价算什么!快让开,别耽误时间!” 他举起了切割器。
“更大的目标?”顾三平猛地踏前一步,尽管没有穿戴“影武者”,他的气势却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顾三平盯着高桥,目光锐利如刀,“毁了这个,和你们憎恨的、为了鱼翅而割掉鲨鱼鳍再把它扔回海里等死的渔船,有什么分别?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肆意破坏生态的关键节点!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
顾三平向前半步,目光扫过服务器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流,每一个字符都像是极地生态的脉搏,他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沉痛感,却依旧锐利如冰:“你以为这只是个‘数据柜子’?grn 的传感器埋在格陵兰冰盖下三十米深的冻土层里,每十分钟就会传回一次冰川融化速率、冰裂隙扩张程度的实时数据 —— 这些数据连着眼下正在冰原上找海豹的北极熊,连着眼下正跟着洋流迁徙的磷虾群,连着眼下在北大西洋产卵的鳕鱼!”
他指着服务器侧面那个小小的 “海洋温度监测”标识,指尖几乎要戳到金属壳上:“要是它停了,科学家连冰盖下隐藏的‘冰湖’什么时候会溃决都不知道!一旦冰湖冲破冰盖,十几米高的冰海啸会顺着峡湾冲下去,把沿岸的海鸟栖息地、海豹繁殖地全卷进海里!你不是恨捕鲸船毁了海豚的家吗?那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亲手掐断另一个‘海洋家园’的预警信号!”
“还有候鸟,” 顾三平的语气更重,像是在撕开一层不愿面对的真相,“北极燕鸥每年要从南极飞到这里产卵,它们靠的就是我们根据气候模型算出的‘食物窗口期’,服务器一毁,模型误差能差出半个月!等它们按错了的时间飞来,冰原上的昆虫还没孵化,雏鸟要么饿死,要么被寒风冻死,这整条食物链都会断!”
他最后看向高桥手里还没放下的切割器,眼神里满是诘问:“你说你们在‘保护自然’?可保护从来不是‘为了一个目标,毁掉另一个根基’!就像你不会为了救一只海豚,去炸掉整个珊瑚礁——这个服务器,就是北极生态的‘珊瑚礁’,毁了它,你和那些只认鱼翅的刽子手,不过是用不同的刀,砍向同一片大海!”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高桥耳边炸响!
鲨鱼……海豚……北极燕鸥……
高桥翔太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被割鳍的鲨鱼绝望下沉的画面,闪过海豚鲜血染红港口的记忆。
他一直将极地的行动视为正义的复仇,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在某些层面上,竟然会和那些他深恶痛绝的刽子手何其相似!
“你胡说!”高桥脸色涨红,激动地反驳,但声音却缺乏了平时的底气。
就在这时,林晚晴清冷的声音响起,做出了最终裁决:“绕过那个服务器。取走备用存储柜的数据芯片和燃料。”
高桥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晚晴。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小姐!那会增加很多时间,我们会有暴露的风险!”高桥忍不住喊道。
“执行命令,翔太。”林晚晴的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冰冷,“我们是战士,不是野蛮的破坏狂。目标的优先级,由我判断。”
高桥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愣在原地。
他第一次,在执行任务时,听到了来自领袖的、与“效率至上”原则相悖的命令。而且,这个命令,似乎是……采纳了那个顾三平的意见?
他茫然地执行了命令,取走了数据芯片和燃料,但整个过程都浑浑噩噩。顾三平的那句质问,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回荡——
“这样……和捕鲸船……有什么分别?”
回程的路上,潜艇内部依旧沉默。高桥没有再挑衅顾三平,他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他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刚刚被修好的高达模型。
模型的关节很牢固,就像顾三平的话,牢牢地钉在了他的心里。
高桥翔太心中一直坚信坚不可摧的、名为“极地正义”的冰墙,在北极的严寒中,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而他与那个修好了他高达的“敌人”之间,那根由塑料和胶水勉强连接起来的微妙纽带,似乎也变得更加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