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宫空天站的廊道里，白暖色的灯光沿着弧形穹顶铺展开，与舷窗外深邃的星海形成冷与暖的奇妙对冲。
低重力环境让脚步轻得像羽毛，顾三平跟着陆成道穿过气密门时，耳中还残留着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那是这座悬浮在近地轨道的“太空灯塔”永恒的背景音。
住宿区比想象中更具生活气息，并非全是冰冷的金属舱体。伴随着巨大环形舱体的每分钟3次的旋转，住宿和商业区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产生的模拟重力与地球相似。
每间宿舍外都挂着小小的标识牌，有的贴着太空绿植的全息贴纸，有的刻着住户的名字缩写，唯独走廊尽头那间，标识牌上的“顾顺&李萍”字迹已经泛白，边缘还留着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当年匆忙封存时不小心蹭到的。
“当年你母亲出事后，这房间就按规定封存了。”陆成道按下门边的身份核验键，淡绿色的光纹扫过他的虹膜，“你父亲被调去新天基市时，只带了随身的工具包和几件换洗衣物，其他的……都留在这儿了。”
“咔哒”一声，舱门缓缓滑开，没有预想中的灰尘，太空的真空环境让一切都保持着封存时的模样。
顾三平跨进去的瞬间，脚步下意识放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生活的温度。
左侧靠墙的金属书桌还摆着父亲常用的工具，刻度盘上的荧光漆虽淡，却依旧能看清最后定格的数字；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是母亲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泼辣的力道：“老顾，明天工作完记得带一袋太空培育的番茄，给三平做点番茄汤。”
最让顾三平心口发紧的是冰箱门，那是天衡宫特供的迷你保鲜舱，门上贴着三张照片。
中间那张是全家福，他大概五岁，被父母架在肩头，背景是新天基市正在兴建的巨大天梯地基，照片中的小顾三平笑得没心没肺；左边是父母刚到天衡宫时的合照，父亲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母亲扎着高马尾，手里举着刚组装好的零件，笑容比舱内的灯光还亮；右边那张更旧些，是母亲在军方服役时的留念，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不服输的劲儿。
顾三平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母亲的脸，金属冰箱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说“太空的星星要比新天基市的夜晚更亮”，记得她教自己叠纸飞机时说“以后要让飞机飞出大气层”，可这些鲜活的记忆，怎么也和圣心孤儿院那个举枪时眼神冰冷的“林晚晴”重合不到一起。
“冰箱里还有当年剩下的半袋脱水蔬菜。”陆成道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没有上前打扰，“你母亲喜欢在里面放一小罐腌辣椒，说太空的食物太淡，得加点家乡味。”
顾三平打开保鲜舱，果然在角落看到一个银色的小罐子，标签上“李萍私藏”四个字歪歪扭扭，是父亲的笔迹。
他拿起罐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忽然想起母亲当年总嫌父亲写字丑，却又把他写的便签都收在抽屉里，就像现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还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父亲的工作笔记，扉页上都有母亲画的小太阳。
“她以前总说，天衡宫是离星星最近的地方。”顾三平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尖划过笔记上母亲标注的重点符号，“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陆成道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空荡的房间里，只有舷窗外的星辰在无声流转，像是在静静聆听这份无人能解的困惑。
第二天清晨，天衡宫的照明灯光模拟出地球时区的柔光。
陆成道找顾三平时，他正坐在观景台的舷窗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全家福。
“陪我走走？”陆成道递过一杯热饮，是太空站特供的合成豆浆，“让你看看真正的天衡宫。”
两人沿着环形廊道慢慢走，住宿区的住户大多已经开始忙碌，有的在走廊里做瑜伽，有的抱着数据板讨论工作，甚至有人认出陆成道，看来是老陆头的老战友。
与陆成道打招呼时，目光落在顾三平处，都带着几分好奇，却没人多问，天衡宫的人都懂，不该问的事别多嘴。
路上陆成道向顾三平说明了天衡宫内鬼已彻底交待，事情也了解，意味着这次任务也算彻底结束了。
这不由得让顾三平放松了些许。
“知道为什么要建天衡宫吗？”路过商业区时，陆成道停下脚步。
这里的店铺都是半开放式的，有的售卖太空培育的新鲜蔬菜，翠绿的生菜在透明培养舱里舒展；有的是装备补给站，机械臂正精准地组装着小型探测器。
“二十年前，地球的资源已经亮起红灯，石油、稀土、可耕地……每一样都在倒计时。人类要想活下去，不能只守着这颗蓝色星球。”
他指向舷窗外远处的太空电梯，数条银白色线条从“天梯”垂向地球，像一根根连接天地的银线：“太空电梯不只是交通工具，它是人类迈向星海的第一步。有了它，我们能把物资、人员送进太空，在月球建基地，在火星搞殖民，甚至开采小行星的矿产，那些在地球上稀缺的元素，在太空里多到能让人类再发展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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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平看着那根“天梯”，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指着画册说“以后我们能坐电梯去太空”，原来她当年说的，不是玩笑。
“看见那道红线了吗？”陆成道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轨迹，终点是赤道海面若隐若现的光斑，“海上基站刚打下第一根锚桩时，连缆绳材料都没突破，在2025年清华实验室竭尽所能才能产出50 厘米的碳纳米管束，而我们需要的是 96 万公里的单根纤维。”
“用钢筋的话，不到三百公里就会被自重拉断。幸好现在材料量产已经突破难关，预计再有半年，天梯就要彻底完工。“陆成道摸了摸顾三平的头，又道：“你父亲当年在天衡宫工作时，总说我们不是在造电梯，是在给地球缝一根不会断的脐带。”
陆成道又指着舷窗外进行升降实验的舱段——或者说大型电梯轿厢说：“看见那些光点了吗？“二十余个萤火虫般的亮点正匀速上升，每个舱体载重五十吨，靠的是天衡宫顶上的聚能环供能。要是换成传统火箭，光是把这些钢材送上近地轨道，就得烧掉八百吨燃料——能量换算下来相当于把新天基市第三区的住宅楼全拆了炼钢。“
他的手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线，仿佛在切割地球的大气层：“四十年前我在酒泉基地，看着运载火箭把三十吨物资炸上太空，推进剂烧得比年夜饭的烟花还凶。现在呢？“
他指尖敲了敲玻璃，震感通过舱壁传到顾三平掌心，同样的货，坐电梯只需要电费。天衡宫的核聚变堆每天多烧两克氘，就能让三百个舱体往返天地。
走到接驳区时，巨大的飞船停靠舱正在进行物资装卸，机械臂如同巨人的手臂，将集装箱精准地送入舱内。
远处，一艘货运飞船正笨拙地调整姿态靠近空港码头。
陆成道突然笑了：“去年张敬山的团队做过测算，用电梯运建材到月球基地，成本只有火箭的十五分之一甚至更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母亲她说过，不该让化学能火箭的火焰，烧光孩子们看星星的钱。“
顾三平望着缆绳末端的配重站，那里的灯光组成旋转的星环。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太空电梯不是天梯，是吸管——把地球的资源轻轻吸进宇宙，把人类的脚印牢牢钉在星辰里。“
知道为什么选天衡宫做电梯终点站吗？ 陆成道转身时，舷窗的反光在他军装上投下流动的银河，“因为这里的离心力刚好抵消三分之一重力，升降舱爬升时，连一杯水都不会晃荡。“他拍了拍顾三平的肩膀，后者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领口，不知何时沾了层细薄的金属碎屑，在无重力中闪烁如星尘。
“当年你父亲天衡宫担任通信部长后，我开玩笑问他怕不怕缆绳突然断掉。“陆成道的手指划过玻璃上的防辐射涂层，”他说，‘怕什么？人类第一次用木头造船时，也怕沉到海里。可现在，我们的船已经能开到星星底下了。’“
陆成道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空港，那里的地面还留着淡淡的维修痕迹，是当年爆炸案后修复的。
“你母亲的事，我到现在都想不通。”陆成道的声音沉了些，“她当年在新天基市军方，是出了名的技术标兵，后来因为和领导闹矛盾，据说因为不愿在装备检测上‘放水’才退了役。来天衡宫当装配工小组长时，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来避风头的，谁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顾三平：“你说她泼辣、说一不二，我信。可雾岛那个‘林晚晴’，我看过她的录像，那举手投足都是贵族做派，连喝咖啡的姿势都透着刻意的优雅，这两种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人。”
顾三平的喉结动了动，想起小时候母亲做饭时总把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想起她跟邻居吵架时嗓门能穿透三层楼，想起她举枪时那只稳如磐石的手——那些矛盾的片段在脑海里打架，让他胸口发闷。
“我总觉得……她有苦衷。”顾三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她开枪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点犹豫。”这句话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人是复杂的，三平。”陆成道拍了拍他的胳膊，“天衡宫建在这里，是为了让人类向前看，不是困在过去。你母亲的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现在，你得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奥星和游隼的兄弟，对得起你父亲的期待，更对得起你自己。”
舷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新天基市的春天。
顾三平看着陆成道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自己逃亡后第一次见他时，这个铁血科长还在训斥自己“感情用事”，可现在，他却在太空里，用最温和的方式，帮自己解开心里的结。
两人回到住宿区时，张敬山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着，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盒。看到顾三平，他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把盒子递了过来。
“陆成道说你需要这个。”张敬山的声音依旧干练，没有多余的客套，“‘影武者’外骨骼的光学涂层，天衡宫无重力实验室刚搞出来的，纳米级别的，涂上去之后，3米内肉眼看不出破绽，比市面上的隐身设备强十倍。”
“这是我们才弄出来的小玩意儿，也算是给你和你们团队的奖励，“张敬山威严的声音透出一丝温情，“可别拿这东西去闯祸啊！小猴子，我会让陆成道看好你的！”
顾三平笑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淡紫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抬头看向陆成道，后者点了点头：“张敬山总指挥特意请高工为你调的配方，太空无重力环境下研发的东西，性能比地面的好。”
“谢谢张指挥长。”顾三平握紧盒子，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很，奥星的兄弟、陆成道、张敬山，这些人都在帮他往前走，他没理由再有困扰。
张敬山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用，别浪费了天衡宫的技术——下次执行任务，珍惜点你的猴子毛。”
看着张敬山离开的背影，顾三平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涂料，又看向舷窗外的星海。一束束光，照亮了他心里的迷茫。
或许，母亲的事总有答案，但现在，他得先握紧手里的“光”，继续往前走，就像天衡宫一样，朝着星海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