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星团队的氛围前所未有的融洽。
伊琳娜找到了新的方向,眼神里重新充满了灵动的光彩,虽然偶尔还是会对着复杂的全息模型龇牙咧嘴,但那更像是技术攻坚时的专注,而非过去的痛苦挣扎。
谢尔盖依旧吵吵嚷嚷,抱着他的伏特加,但明显放松了许多。沈丽芸眉宇间的忧色也淡了,偶尔甚至能保持毒舌特质的反呛谢尔盖几句。
看着同伴们渐入佳境,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顾三平心底慢慢滋生。
是欣慰,但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仿佛最激烈的风暴已经过去,而他这条被意外卷入奥星航道的船,是时候回归自己的港埠了。
他走到安静的露台,拨通了那个加密号码。
“头儿。”顾三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三平?什么事?”陆成道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奥星这边……情况基本稳定了。伊琳娜的手术很成功,也找到了新的工作方式。桑托亚的后续……有雾岛和桑托亚自己处理,考文垂和林晚晴也消失了。”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愿望,“我……我想申请归队,回新天基市。”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
“想清楚了?”陆成道问,“奥星现在确实不需要你再以‘监管’名义待下去了。你的编制一直在三科。”
“想清楚了。”顾三平肯定地回答,“任务之外……我也该回去了。家里……总得回去看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批准。”陆成道答得干脆,“你的表现我都知道。虽然过程波折,但结果超出预期。回来吧,特务三科二级特工顾三平,欢迎归队。手续我会让人安排。”
“谢谢头儿。”
挂了通讯,顾三平找到沈丽芸等人,说明了情况。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啥?萍萍你要走?”谢尔盖第一个跳起来,酒瓶都放下了,“这儿不好吗?有酒有肉有架打!回去干嘛?对着陆老头那张死人脸?”
伊琳娜也放下手中的零食,小脸上满是不舍:“三儿哥……你走了,谁帮我试新装备啊……谢辽嘎只会搞破坏……”
沈丽芸看着他,湖蓝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你毕竟是官方的人。也好,回去看看你父亲,他……不容易。”
她指的是顾顺因天衡宫爆炸案和后续李萍事件所受的牵连。“保持联系,奥星的门,永远对你敞开。”
顾三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不舍,他用力点了点头:“嗯。你们保重。有事……随时叫我。”
新天基市。
飞行器缓缓降低高度。透过舷窗,顾三平俯瞰着这座位于赤道线上的奇迹之城。
巨大的城市如同一个精密的巨构建筑,坐落于碧蓝的海洋之中——这是为了建造“天梯”太空电梯而大规模填海造陆形成的全新土地。
城市布局规整得如同电路板,高效的磁悬浮交通网络在楼宇间穿梭不息。远处,城市的核心地标,“天梯”地基所在的中央岛清晰可见,即便从高空望去,也能感受到那超越想象的巨大规模,无数工程舰船和无人机像工蜂一样围绕其忙碌着。
距离顾三平意外离开新天基市已经快1年的时间了,期间他经历了很多,经历了几次生死,也被磨砺成了成熟大人的模样。
而新天基市没有停止它的建设,中央岛明显快完工的样子,可理应肉眼可见的太空电梯缆绳却看不到任何踪迹。
新天基市城市绿化率极高,屋顶花园、垂直森林大厦随处可见,试图平衡着高科技带来的冰冷感。阳光猛烈,空气湿热,但强大的环境调节系统使得市内温度湿度始终维持在宜人范围。
飞行器降落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普通居民区平台。这里的建筑多是模块化快速搭建的统一风格,简洁、实用,但缺乏个性。顾三平提着简单的行囊,走下飞行器,熟悉又陌生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这种飞行器在跨越大洋时组合在一起,到达目的地后根据乘客下机的不同,单个飞行器会降落在离乘客最近的换乘机点,很是方便。
而顾三平小区附近就有一个换乘机点。
顾三平到达新天基市后没有立刻联系局里,而是凭着记忆,走向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套位于一栋中型公寓楼中层的单元。面积不大,标准的三室一厅。
在门口电子门锁用密码打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
家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家具还是那些熟悉的款式,甚至沙发上那条母亲李萍亲手钩的针织毯还随意地搭在那里。
但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缺乏人气的冷清感。智能家居系统感应到主人回归,自动亮起了柔和的灯光,启动了新风循环,但似乎驱不散那股寂寥。
顾三平放下行囊,目光扫过客厅。
角落里的扫地机器人尽职地工作着,但在一些它无法触及的家具底部、踢脚线边缘,已经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有些蔫头耷脑,显然很久没有得到精心的照料。
顾三平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决定做点什么。
他找到水壶给植物浇水,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椅上的浮尘。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
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能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能稍稍弥补内心的愧疚,也能延缓那个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时刻。
父亲顾顺……自从天衡宫事件后,他就再也没能和他好好说句话。
先是自己被怀疑,父亲协助他逃跑后接受隔离审查,音信全无。
后来自己加入奥星,颠沛流离,任务一个接一个,通讯不便,也更不敢联系——他该如何告诉父亲,母亲不仅没死,还变成了制造恐怖袭击、加入极端组织的“林晚晴”?
再后来,父亲被撤职,调回新天基市赋闲……这一切,都因他而起。
都因为顾三平的那次天衡宫探亲之行。
甚至,顾三平时常会想,如果那次自己没有去天衡宫探亲,那会不会还和以前一样,母亲也不会叛逃,父亲也依然做他的天衡宫小领导……而顾三平,也依然会做个混吃等死无所事事的小透明?
那样的日子虽然平淡无趣,却是现在自己渴望回到的过去。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就像顾三平纷乱的心绪。这个曾经充满温馨和饭菜香气的小家,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回忆和无尽的沉默。
就在顾三平忐忑不安地擦拭着客厅茶几时,身后的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顾三平的身体瞬间僵住,手中的抹布差点掉落。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顾顺。
他看起来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花白,额头上刻上了更深的皱纹。
曾经笔挺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或许只是习惯,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简单的公文包,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或者只是无所事事的寂寞。
看到屋里的灯光和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抹布的儿子,顾顺也明显愣住了。
他的眼神复杂地快速变化着——惊讶、茫然、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出波澜的平静。
父子俩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嗡嗡声,以及彼此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顾三平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愧疚、不安、思念……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最终,还是顾顺先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脱下鞋子,换上拖鞋,将公文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动作缓慢而带着一丝疲惫的惯性。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儿子身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