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利兹城（belize city）的空气像一块湿热的厚毛巾，糊在人的口鼻上。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热带植被腐烂的甜腻气息，混杂着柴油尾气和街头小贩油炸食物的油烟味，构成了一曲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狭窄的街道两旁，褪色的殖民时期木屋与简陋的混凝土方盒子挤在一起，斑驳的墙面上涂鸦和褪色的广告争夺着空间。
英语和克里奥尔语、西班牙语在市场中喧哗交织，美元和伯利兹元在粗糙的手掌间快速流转。
这里是伯利兹，桑托亚动荡西侧的邻国，一个同样被加勒比阳光炙烤、被雨季浸泡，却因历史轨迹不同而显得相对松散、鱼龙混杂的国度。
混乱，正是奥星此刻最好的掩护。
之所以选择伯利兹作为前沿哨站，理由冰冷而现实：
地理便利。伯利兹与桑托亚共享陆地边界线，部分地区丛林密布，边境管控相对薄弱，便于渗透和紧急撤离。
伯利兹城作为加勒比地区门户之一，是情报掮客、走私者、游客和各类灰色人物的集散地，奥星的少量异常活动更容易被淹没在背景噪音中。
在这之上，华国近年来在当地有基建和贸易投资，持有华国商人身份进行活动具备一定合理性和便利性。城里出现两个华国面孔的旅游者，是在正常不过的日常。
奥星的据点设在伯利兹城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
楼下是家半死不活的“热带探险器材租赁店”，堆满了落灰的潜水服和渔具，店主是个眼神浑浊、只关心酒钱的本地老头。
楼上，百叶窗紧闭，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阳光和市声。
空气里弥漫着新刷墙壁的石灰味、电子设备散热的气息，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防潮剂味道。
几台经过伪装的终端屏幕是唯一的光源，映照着沈丽芸、顾三平和谢尔盖凝重的脸。
伊琳娜的影像通过量子加密信道投射在中央屏幕上，她的小脸在雾岛安全屋的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金色发髻依旧挽着，但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愤怒。
“……第十七次尝试！dni局长的备用加密邮箱、他情妇的私人云端、总统卫队指挥官儿子那台被遗忘的游戏主机……能想到的‘门缝’我都塞了！警告信息发得不能再明白了！”
伊琳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可桑托亚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精炼厂安保级别还是老样子，火山公园的巡逻队甚至比上周还少了！他们当我是恶作剧吗？！”
“意料之中。”沈丽芸的声音平静，湖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屏幕上桑托亚平静得诡异的卫星图像，
“官僚系统的迟钝，对‘黑客警告’的本能怀疑，内部可能的派系倾轧，甚至……‘灰潮’资本或‘极地’的渗透施压。任何一点都可能让我们的警告石沉大海。”
她调出伊琳娜打包发送的补充信息：关于“灰潮资本”异常庞大的空头头寸，以及一些指向考文垂勋爵与“灰潮”之间隐秘资金流动的、经过精心脱敏处理的金融证据链片段。
“把这些也发出去，用网络第一黑客‘桃丽丝’的名义。既然他们不相信‘幽灵’，那就让‘第一黑客’的招牌去砸门。虽然……效果可能依旧有限。”
“已经在做了！”伊琳娜咬着嘴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希望这帮官僚里能有个明白人……或者怕死的人。”
“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我们自己找到那帮放炸弹的杂碎！”谢尔盖烦躁地用他那锃亮的合金假肢跺了跺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正保养着他的“夜鸮-s”双模步枪，动作粗暴中有一丝温柔，仿佛那冰冷的枪械就是“极地”分子的脖子，而温柔是他在急躁中对自己爱枪的怜惜。“三儿同志，芸芸，我们什么时候能动？在这鸟地方闻着咸鱼味，老子快憋出病来了！”
“快了。”沈丽芸的目光扫过伊琳娜提供的几个可疑地点坐标——位于桑托亚境内，靠近精炼厂和火山公园，由伊琳娜通过追踪异常通讯模式和大宗特殊物资如特定型号的工业炸药屏蔽材料、高性能地质传感器等采购流向圈定出来的。“情报需要实地验证。顾三平，准备一下，我们去‘旅游’。”
通往桑托亚圣卢西亚港的道路，如同一条切开热带绿色绒毯的灰色伤疤。
道路两旁，高大葱郁的雨林顽强地抵抗着人类开发的侵蚀，藤蔓缠绕着参天古木，巨大的蕨类植物在潮湿的空气中舒展。
然而，随着距离港口越来越近，绿色渐渐被灰黄取代。
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疮疤，裸露着红褐色的土壤和岩石。
满载矿石的重型卡车轰鸣着驶过，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和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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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卢西亚港本身是一个矛盾体。
老城区保留着西班牙殖民时期的遗迹，色彩明快的低矮建筑簇拥着中央广场和古老的教堂，狭窄的街道上飘荡着咖啡和烤玉米的香气。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城区建筑里依然能感受到西班牙建筑的风格。
然而，这一切都被港口东侧那片庞大的工业区投下的阴影所笼罩。
桑托亚国家稀土精炼厂（snc refery）如同一个钢铁巨兽盘踞在海边。
巨大的银色储罐、纵横交错的管道、高耸的烟囱构成了一幅冰冷而高效的图景。
空气中那股化学药剂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浓重起来，海风也无法完全吹散。
工厂外围是高耸的带刺铁丝网和并不算密集的监控探头，安保人员穿着制服在门口懒散地检查着进出的车辆。
精炼厂的存在是桑托亚的经济命脉，也是悬在它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这里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精炼厂的下风口，一片低矮的棚户区紧紧依附，那里居住着在厂里或港口讨生活的底层工人和他们的家人，他们是灾难发生时最直接的受害者。
沈丽芸和顾三平此刻的身份是“华国东海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考察代表——沈林（沈丽芸），项目经理；顾海（顾三平），技术顾问。
萧暮雪提供的伪造文件天衣无缝，从公司注册信息、在华国的纳税记录到两人的专业资质和“合理”的考察行程计划一应俱全，甚至包含了与桑托亚矿业部某个实权官员的“预约确认函”，当然，这是陈默利用“特殊渠道”搞定的虚拟预约。
沈丽芸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面料略显厚重的米白色真丝衬衫和深灰色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拎着一个低调的皮质公文包，气质干练而略带疏离，完美符合一个精明的华国女商人形象。
顾三平则穿着熨帖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和卡其裤，外面套了一件摄影马甲，脖子上挂着一台专业级的单反相机看，里面是改装过的侦察设备，脸上带着技术人员的专注和一丝恰到好处的书卷气，右胸的伤疤被妥帖地掩盖在衣物下。
在精炼厂接待处，沈丽芸操着流利的、略带江南口音的普通话，辅以精准的商务英语，与接待的经理侃侃而谈，话题围绕着稀土精炼工艺的升级、环保排放标准的提升以及“潜在的投资合作意向”。
她提出的问题专业而切中要害，对桑托亚矿业政策和环保压力的理解显得十分到位，让对方频频点头。
顾三平则扮演着尽职的“技术顾问”，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不时记录着数据，对着巨大的反应罐和管道系统“认真”拍照。
他快速而隐蔽地扫描视野内的安保部署、摄像头死角、通风管道走向以及可能的薄弱环节。
在看似随意走动拍摄的过程中，他甚至在几个不起眼的管道接口和消防设施附近，极其隐蔽地留下了几粒经过伪装、用于后期震动监测的“信风”尘埃。
整个过程顺利得近乎平淡。奥星在各方面充足的准备：伪造文件、专业知识储备、行为模式模拟等等，以及萧暮雪提供的强力“背书”，为他们打开了方便之门。
精炼厂的经理甚至热情地邀请他们共进工作午餐，被沈丽芸以“行程紧凑，还需考察其他地点”为由婉拒。
离开工业区的尘嚣，他们驱车前往卡利恩特火山国家公园。
道路在葱郁的山间盘旋上升，空气变得清新凉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参天的热带雨林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垂落，色彩斑斓的鸟儿在树冠间啼鸣。
公园管理站显得有些简陋，工作人员穿着印有公园logo的t恤，态度友好但显然资源有限。
购买门票进入后，沿着修缮尚可的步道前行，巨大的蕨类植物和奇异的附生兰花点缀其间。
远处，卡利恩特火山锥形的峰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腰处缭绕着几缕淡淡的白色烟气，显得宁静而壮美。
步道沿途设有几处观景平台，可以俯瞰翠绿的山谷和更远处蔚蓝的加勒比海。
一些背着大背包的欧美游客在拍照，本地的小贩在步道入口处兜售着瓶装水和粗糙的纪念品。这里是大自然的馈赠，桑托亚生态旅游的明珠。
沈丽芸和顾三平混在游客中，像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游客。
沈丽芸换上了一件舒适的亚麻长裙，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
顾三平依旧穿着摄影马甲，相机挂在胸前，不时停下来对着风景“拍照”。然而，顾三平的镜头更多地扫过步道边缘的地质结构：这是为了寻找可能的爆破点或地质脆弱带、公园的监控设施布局、紧急疏散路线的标识牌，以及那些看似无害的通风口或地质监测站点等。
在一个人流稀少的观景平台，顾三平假装调整三脚架，极其隐秘地将一个伪装成石块的“棱镜”节点，卡在了栏杆下方一处岩石缝隙中，镜头对着远处的火山口方向。
沈丽芸则拿着公园地图，看似随意地与一名公园管理员攀谈，询问着火山近期的活动情况、公园的安保措施以及雨季对游客的影响，言语间流露出一个潜在投资生态旅游项目者的关切和谨慎。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车内很安静。
沈丽芸闭目养神，脑海中整合着今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精炼厂看似常规实则存在死角的安保，火山公园疏于管理的广阔区域，以及桑托亚当局对迫在眉睫的威胁那令人心寒的迟钝。
“精炼厂的下风口，那片棚户区……”顾三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雨林，“如果爆炸发生，毒气扩散……他们跑不掉。”
沈丽芸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我们才在这里。伊琳娜的警告石沉大海，官僚们还在扯皮。能阻止灾难的，只有找到那些握着引爆器的手。”
她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回据点。等伊琳娜的消息，或者……等灾难的倒计时走到尽头。”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加速，向着伯利兹边境，那个弥漫着咸鱼味和紧张气氛的临时哨站驶去。
秃鹫的阴影，在桑托亚如画的风景下，正变得越来越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