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金属和电子设备特有的冰冷气味顽固地钻入顾三平的鼻腔。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右胸靠近肩膀的位置，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反复搅动。
顾三平的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从漆黑冰冷的海底一点点上浮，耳边是仪器单调而规律的“嘀嘀”声，像是生命倒计时的读秒。
顾三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冰冷的金属顶棚和闪烁着幽蓝指示灯的医疗舱盖板。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胸口蔓延至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记忆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玻璃，尖锐的碎片瞬间刺入脑海：
圣心孤儿院昏暗的储藏室……母亲李萍那张流着泪却冰冷决绝的脸……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胸口炸开的剧痛和温热的鲜血……同伴们绝望的通讯中断……索菲最后的闷哼……谢尔盖的怒吼和爆炸……李乔伊被抓走时的惊惶……还有那句冰冷到骨髓的宣告——“……曾经是我的儿子。不过，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了。麻烦已经……亲手解决了。”
“呃啊……”顾三平痛苦地蜷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身体的伤痛，而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捏，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剧痛。往日里与母亲温馨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似乎都如肥皂泡般破灭。
而自责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都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脑海中疯狂回响。
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去孤儿院……如果不是我企图强行带走她……如果不是我像个疯子一样质问、哀求……索菲不会死！谢尔盖不会重伤垂死！李乔伊不会被抓！芸姐不会受伤！奥星不会……不会变成这样！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混着冷汗，冰冷地滑过太阳穴。他闭上眼，试图逃避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但脑海中的画面却更加清晰。
新天基市，混乱美人海下酒吧
震耳欲聋的音乐，迷幻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吧台边，穿着花里胡哨衬衫、梳着夸张发型的李乔伊，led耳钉跟随音乐剧烈闪烁。毫无富二代架子地搂着他的肩膀，手里举着廉价的扎啤杯，唾沫横飞：
“萍萍！我跟你说，那些妞儿啊，光看脸不行！得看气质！你看那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啧，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呃……有故事的！走！哥带你认识认识！放心，本少爷请客！今晚不醉不归！”
李乔伊挤眉弄眼，脸上是纯粹的、没心没肺的快乐。
那时的李乔伊，虽然浮夸，却真诚地把他当兄弟，一起喝酒吹牛，一起在舞池里笨拙地扭动，一起被拒绝后互相嘲笑……他只是个有点傻气、讲义气的公子哥，不是李氏继承人，不是需要保护的累赘。
巴黎地下墓穴。
阴冷、潮湿、死寂。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她冰蓝的眼眸在战术手电的微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哼，华国人，你的身手最好管用。我可不想被‘剃刀’的子弹打成筛子。”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平日的嘲讽。
“闭嘴，疯婆子！看好你那边！”顾三平同样没好气地回敬。
下一秒，破空声袭来！“剃刀”的利刃在黑暗中划出致命的寒光！顾三平“子弹时间”瞬间启动，世界变慢！
他猛地推开索菲，同时拔枪！索菲借势翻滚，手中的微声手枪爆发出致命的轻响！两人在狭窄的尸骨通道中配合默契，如同共舞的幽灵，以命相搏，最终成功将“剃刀”埋葬在落石下……
那一刻，他们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那个对环保议题有着近乎偏执坚持、与他激烈辩论的索菲，那个在绝境中展现出惊人战斗力和可靠后背的索菲……陨落了。
为了他愚蠢的行动。
“呜……”顾三平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泪水更加汹涌。
身体的剧痛与心灵的剧痛交织，让他恨不得就此沉沦在医疗舱里，永远不要醒来。他算什么儿子？算什么同伴？他害死了信任他的人，也亲手被母亲“解决”了。
“醒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医疗舱旁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怒火。
顾三平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到沈丽芸站在旁边。
她脸色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隐隐透出，湖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他。
“芸姐……我……”顾三平想开口道歉，声音却嘶哑干涩。
“闭嘴！”沈丽芸猛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看看你这副鬼样子！顾三平！你他妈除了躺在这里流你那不值钱的眼泪，还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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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又快又急，如同冰雹砸落：
“自责？痛苦？觉得自己害了所有人？对！你是该死！你的鲁莽把我们都拖进了地狱！索菲死了！死得干脆利落！那是她的命！是我们这行人的宿命！怨天怨地怨你自己，能把她哭回来吗？！”
“李乔伊被抓了！他是李氏财团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只要李老爷子一天没宣布换人，他就是价值连城的金疙瘩！‘极地’那帮杂碎脑子进水了才会轻易杀他！绑他就是为了榨取最大利益或者当谈判筹码！他现在比你安全得多！”
“谢尔盖差点被活埋！现在还在那边躺着，只剩半条命！伊琳娜吓得小脸煞白还要强撑着黑进各种系统给我们擦屁股！”
“而我！”沈丽芸猛地抬起受伤的左臂，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眉头紧蹙，但她毫不在意，声音拔高，“为了把你这个活死人从现场拖出来，为了把谢尔盖那头死沉的熊从瓦砾堆里刨出来，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现在就给我躺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自怨自艾？！”
她俯下身，冰冷的视线几乎要刺穿顾三平脆弱的灵魂，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
“顾三平，你给我听好了！如果有一天，我沈丽芸死了，伊琳娜死了，谢尔盖也死了！你是不是也要这样？像个废物一样缩在壳里，沉浸在‘啊，我好痛苦，都是我害的’这种廉价的自我感动里？做一只只会对着过去流口水、呜咽流泪的懦弱小狗？！你就不想替我们报仇？！不想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而死？！不想亲手揭开那个让你母亲对你开枪、让你同伴惨死的真相吗？！回答我！”
沈丽芸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顾三平的心上，砸碎了他自怜自艾的壳。
那“懦弱小狗”的形容，更是让他羞愤难当，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更加汹涌地流下，但这一次，除了痛苦，还混杂着强烈的羞愧和一种被点醒的茫然。
“三儿哥……”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努力坚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伊琳娜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医疗舱另一边。
她标志性的金色双马尾杂乱歪扭，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怀里紧紧抱着她的终端，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她看着顾三平，小脸上满是担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姐姐说得对……索菲姐姐……她走的时候一定很帅……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伊琳娜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谢尔盖叔叔还活着！乔伊哥也一定还活着！我们……我们还没输！我……我能帮上忙的！我能找到他们！我能黑进‘极地’的系统！三儿哥，你……你快点好起来……我们需要你……没有你的‘子弹时间’，我们……我们打架会吃亏的……”
她努力想说得轻松一点，却更显得让人心疼。
顾三平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另一边。
在另一个简陋的医疗床上，谢尔盖精壮的身躯被各种管线和固定带包裹着。
他脸色灰败，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条合金假肢被卸在一旁，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谢尔盖那双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浑浊的眼睛聚焦在顾三平身上时，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依旧充满力量感的笑容。
尽管嘴唇干裂，尽管满脸没有擦干的血污，可那笑容依旧灿烂，尤其是其中一颗闪亮的金牙，在医疗舱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极其轻微地朝着顾三平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老子还活着，你小子也赶紧给老子爬起来”的鼓励和支持。
就在这时，顾三平的加密卫星电话发出震动。
沈丽芸看了一眼号码，眼神一凝，是陆成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陆老头。”沈丽芸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丽芸，汇报情况。”陆成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三平重伤，已脱离生命危险。谢尔盖重伤，生命体征稳定但需长期治疗。李乔伊确认被俘。确认阵亡。”沈丽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陆成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沉重：“……知道了。伦丁的事，我会按程序处理。你们……辛苦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向顾三平的方向：“顾三平，我知道你醒了。你母亲……林……李萍的事，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和痛苦。”
陆成道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之前不让你介入，甚至命令你们撤离，原因有三。第一，避嫌。你是她的儿子，无论她身份如何，你的立场天然会受到质疑和干扰。第二，她的身份不明确……极其复杂且危险，远超你的层级，知道得越多，对你和奥星越危险。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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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道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也不确定，李萍是否真的还是李萍。我不希望你在任务中，面对一个可能是你母亲，却已经站在对立面的人。那种痛苦……对执行者而言是致命的。我本想将调查清楚后，再决定是否告知你真相。只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掌控。你母亲的警告‘雾岛极危’，现在看来，是准确的。”
“现在，”陆成道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力量，“顾三平，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痛苦和自责改变不了任何事。”
“索菲的牺牲，谢尔盖的重伤，李乔伊的被俘，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代价。但奥星还在，你还在。你母亲对你开枪，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背后都隐藏着我们必须揭开的巨大谜团。这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父亲，也是为了给死去的索菲、为了重伤的谢尔盖、为了被抓的李乔伊，讨一个公道！更是为了弄清楚，这‘雾岛极危’的根源到底是什么！你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能力！别辜负了……那些为你付出代价的人。”
“顾三平，站起来！像个真正的战士！别让我失望！”
陆成道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开了顾三平心中最后的迷茫和黑暗。
沈丽芸的痛骂，伊琳娜的坚强，谢尔盖那带着金牙反光的笑容，陆成道的解释和期许……如同几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从自我毁灭的泥潭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身体的疼痛依旧尖锐，胸口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烧感。但心灵深处那股几乎将他压垮的绝望和自责，正在被一种更沉重、更冰冷、却也更清晰的东西取代——责任。
他辜负了索菲的信任，辜负了谢尔盖的掩护，辜负了李乔伊的义气，辜负了沈丽芸和伊琳娜的拼死营救。他不能再辜负下去！
母亲李萍……那个对他开枪的母亲……无论她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彻底堕落，还是身不由己有着天大的苦衷……他都必须知道真相！
他要亲口问她！他要亲眼看着她的眼睛得到答案！
如果是前者……顾三平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他顾三平，将以华国国家安全局二级特工的身份，亲手将她逮捕归案！让她在父亲顾顺面前，在法律的审判台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包括那颗射向儿子的子弹！
如果是后者……顾三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他就更要查清一切！将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无论挡在前面的是考文垂勋爵，还是整个“极地”组织！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和冷汗。
眼神中的痛苦、迷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他看向沈丽芸，看向伊琳娜，看向病床上对他咧嘴笑着的谢尔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破釜沉舟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血的铁锈味：
“我……知道了。”
“芸姐……给我……止痛剂……还有……训练计划……”
“露西……把……所有关于考文垂……和‘极地’的资料……都……准备好……”
“谢辽噶……好好……养伤……等老子……给你……报仇……”
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虚弱的眩晕感不断袭来，但顾三平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只懦弱哭泣的小狗已经死去。从医疗舱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是一头被痛苦和仇恨淬炼过、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戾、誓要撕碎一切迷雾与阻碍的孤狼。
雾岛的极危之局，奥星的血债，母亲的子弹之谜……他顾三平，回来了。这一次，只为真相与复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