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傍晚的寒意已渗入骨髓,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塞纳河水裹挟着枯叶,浑浊而急迫地流向未知的下游。
奥星安全屋厚重的防爆门内,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冻胶,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铁锈味,那是谢尔盖刚拆下绷带的残肢散发出的、生命被粗暴截断后的余息。
谢尔盖靠在一张蒙尘的皮沙发上,新安装的合金假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法兰军方派来的医疗官刚刚完成最后的神经接口校准,动作精准得像在调试一台机器。假肢膝盖处一个不显眼的蓝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如同蛰伏的电子萤火虫。
“行了,谢尔盖先生,”医疗官合上检测仪,语气平板无波,“神经元信号捕捉率987,行走模式已预载。小时内负荷别超过30,除非你想把这玩意儿再焊回去。”
谢尔盖用那只完好的手抓起旁边的金属酒壶,猛灌了一口劣质伏特加,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压下左腿幻肢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抽痛。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戾气和自嘲的笑,络腮胡上还沾着酒渍:“我说老兄,能不能把这个显眼的指示灯拆了?这节奏是要配合我的步伐操正步么?”
“恐怕不能,谢尔盖先生。”医疗官一本正经的像是在做严肃的报告,“这是‘大力神’金属假肢原配的指示灯。当然,您可以后续设置关闭指示灯显示。”
谢尔盖适应性的用假肢将地板踩得咚咚作响,“哈!‘大力神’?老子这条铁腿,踩死几个不长眼的杂碎肯定够用了!总比某些人拖着条肉腿当累赘强!”他刻意粗嘎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目光却扫过顾三平依旧缠着绷带的小腿。
顾三平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头部的钝痛和透支后的虚浮感已经在慢慢恢复,可现在还是像有无数细小的钢针在颅内缓慢搅动。
听到谢尔盖的挑衅,他只是扯了扯嘴角,连眼皮都懒得抬。
踩人?就你现在这平衡性,别把自己先摔个狗啃泥就不错了。 他腹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条崭新的合金假肢上。
法兰佬的科技确实花哨,可那流畅外壳下包裹的冰冷机械,怎么看都像一条精心打造的枷锁。谢辽嘎这狗熊,怕是还没意识到,这玩意儿可能比缠在身上的炸药还危险。
房间另一侧,沈丽芸正与一位法兰共和国内政部的高级官员德维尔隔桌对峙。
德维尔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胸前的香根鸢尾徽章擦得锃亮,一丝不苟。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赦免令的签署基于贵方此次‘意外’协助瓦解‘极地’恐怖组织的功绩,”德维尔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市政报告,“法兰共和国向来珍视与友好力量的反恐合作。”他刻意加重了“意外”和“合作”两个词,虚伪得令人作呕。
沈丽芸端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沉静得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
肋下的旧伤在每一次呼吸间都传来隐痛,如同时刻提醒她代价的锁链。她面前摊开的电子屏上,清晰地显示着法兰方面提出的三个条件:
1、奥星全体成员,限期24小时内离境法兰共和国领土,永不再入。
2、奥星及华国国安局,需立即、完整提交所有涉及法兰‘绿粉尘’项目泄密人员名单及证据链。
3、‘忒提斯’特种金属噬菌体样本罐及其相关原始共生体晶体,即刻移交法兰方指定代表。移交后,三方共同监督,于指定设施执行最高等级物理销毁。
德维尔的目光扫过第三条,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经过我方专家及vbc董事会紧急评估,鉴于‘忒提斯’展现出的不可控风险性及其战略价值已被证明存在致命缺陷——特别是在贵方‘意外’获取了其某种抑制方法后,”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伊琳娜紧紧抱在怀里的特制屏蔽盒,“继续持有该物,是对法兰国家安全及全球生态稳定的不负责任。销毁,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终点。”
放屁! 顾三平心里冷笑。见识了全金属噬菌体啃光码头的龙门吊只用三分钟,又发现我们裤兜里摸出来的小石头是它的源头,最重要的是,露西那个小可爱误打误撞的发现这东西的弱点,立马就说没价值了?法兰佬这脸皮,怕是比他们凯旋门下的花岗岩还厚。
他瞥见沈丽芸搁在桌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名单,可以给。”沈丽芸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德维尔话语中的虚伪,“但仅限于涉及‘绿粉尘’非法武器化及向‘极地’组织泄露核心数据的部分。法兰情报系统的内部蛀虫,你们自己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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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精准地划下界限,堵死了对方借机扩大清洗的企图。
德维尔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且滴水不漏。他沉默了几秒,才微微颔首:“可以。但名单必须包含所有层级,不得有任何遗漏或…选择性提供。”他试图模糊边界。
“层级取决于泄密行为的性质与危害,而非职位高低。”沈丽芸寸步不让,湖蓝色的眼眸直视对方,“我方提供的是证据确凿的叛国者名单,不是贵国的内部晋升花名册。”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德维尔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第三条:“那么,样本销毁……”
“将由华国国安局的萧暮雪特工全权代表我方执行移交与监督。”沈丽芸截断他的话,没有任何解释或寻求确认的姿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她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加密芯片推到桌面中央。
阴影中,萧暮雪无声地迈前一步。深灰色便装纤尘不染。她黑棕色的瞳孔深邃如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没有看德维尔,目光落在芯片上。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几道难以捕捉的轨迹。一道微弱的蓝色光束自她右手腕部类似战术手表的装置射出,读取数据。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几秒后,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确认。
“流程认可。”她的声音清冽,毫无波澜。
德维尔示意助手打开一个闪烁着多重密码锁的银色手提箱,箱体厚重,显然具备强屏蔽功能。
萧暮雪上前。伊琳娜抱着屏蔽盒,小脸绷紧,满是抗拒。萧暮雪伸出右手,动作平稳地接过盒子。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盒盖边缘的瞬间——
沈丽芸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萧暮雪的右手,那只戴着与肤色无异白色手套的手,在接触冰冷合金盒盖的刹那,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
并非力量不足,而是某种……精微控制上的、非自然的顿挫感。
手套边缘与袖口衔接处,在室内灯光惨白的光线下,隐约透出一线极其细微、不同于人体肌肤的冰冷哑光材质。
仿生假肢?沈丽芸心头瞬间掠过这个念头。
但她面上波澜不惊,湖蓝色的眼眸迅速恢复沉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国安的手段,无需质疑,更无需点破。
萧暮雪打开盒子,取出那块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幽绿光芒的共生体晶体碎片。
她的右手稳稳托住晶体,指尖在几处肉眼难辨的微小能量节点上拂过,快如幻影。
每一次触碰,晶体内部的微光都产生一丝极其细微、规律性的涟漪。同时,她右手腕内侧的战术手表,高效迅捷地、以量子加密模式,将瞬间捕捉到的海量能量图谱和结构共振频率,无声地传输出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次心跳之间,德维尔和他身后的法兰特工毫无所觉。
接着是那个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忒提斯”样本罐。萧暮雪用那只极可能为机械的右手,稳稳将其放入手提箱特制的凹槽。多重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咔哒”闭合声。
“移交完成。”她后退一步,声音依旧冰冷。
“销毁将在vbc位于第13区的废弃生物高危品处理中心进行,那里有符合标准的粒子熔炉。”德维尔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车辆已在楼下等候。”
一行人沉默地离开安全屋,压抑的气氛如同实质。李乔伊凑到谢尔盖旁边,眼睛放光地盯着那条合金假肢:“我靠!谢大哥!你这腿!太酷了!简直像《合金装备》里的‘山猫’!反派大佬标配啊!”他伸手想去摸那流畅的金属线条。
“滚蛋!”谢尔盖没好气地一挥完好的手臂,合金假肢的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嘶鸣,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又梗着脖子低吼,“再废话,老子用这条‘反派腿’先给你屁股上来个‘标配’!”
李乔伊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躲到顾三平身后,嘴里还嘟囔着:“羡慕一下嘛……这可比我的跑车拉风多了……”
vbc废弃处理中心深处,巨大的熔炉舱室弥漫着陈年的消毒水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的、颜色诡异的污渍和几道深深的抓痕,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处理过何等“高危”物品。巨大的粒子熔炉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发出低沉的嗡鸣。
德维尔、沈丽芸、萧暮雪通过厚重的铅玻璃观察窗看着。
样本罐和那块幽绿的晶体被机械臂精准投入熔炉核心。炽白的光芒瞬间爆发,将舱室映得如同地狱入口,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数层防护也能感受到。
能量读数瞬间飙升到恐怖的峰值。没有爆炸,只有刺目的光吞噬一切。几秒钟后,光芒收敛,熔炉内只剩下翻腾的、赤红的金属熔液和几缕迅速消散的惨白烟气。连原子级的残骸都未能留下。
德维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长长吁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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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暮雪的目光从监控屏上移开,黑棕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任务完成。后续由法兰方负责。”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深灰色的身影如同被阴影吞噬,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通道出口。
沉重的防辐射门无声滑开,外面通道阴冷的风涌入,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昏暗的光线尽头,没有一丝留恋。
还真是陆老头的做派,挥一挥衣袖,连个眼风都欠奉。 顾三平看着空荡的门口,心里嘀咕。不过也好,这尊冷面煞神杵在这儿,空气都冻得慌。
“那么,沈女士,”德维尔转向沈丽芸,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职业化的面具,“离境车队已就位,一小时后出发。请务必遵守时限。”他递过赦免文件的电子副本,带着他的人匆匆离去,仿佛逃离瘟疫。
熔炉舱内只剩下奥星众人和震耳欲聋的散热风扇声。谢尔盖尝试用他的新腿站起来,合金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音。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体晃了晃,但稳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条冰冷的金属,又看看顾三平:“嘿,三儿!瞧见没?老子这条腿,比你那两条肉腿看着带劲多了吧?”
顾三平没说话,走过去,伸手在那条合金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伴随着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高频电流通过线圈般的细微震颤。
带劲? 顾三平收回手,插进裤兜,“你不怕法兰人在这假肢中作什么手脚吗?”
“怕啥?不是有萧暮雪和小露西都检查过吗?”谢尔盖毫不在意自己的一只腿永远都只能是冷冰冰的金属假肢,“老子这回命大,只丢了一条腿,要是那枪再高那么一丢丢……嘿嘿……”
对不住了,谢辽嘎。这次你用一条大腿换了我的命,下回,换我来用命换你……顾三平心里默默发誓,他对于这假肢还是心有芥蒂——毕竟,谢尔盖是为了救自己才丢了一条腿的。
顾三平抬眼望向观察窗外,熔炉的光芒早已熄灭,只留下一个巨大、空洞、黝黑的腔体,像一张吞噬了所有秘密的巨口。
窗外,巴黎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密不透风。离境时限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