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夜,流淌着一种与西伯利亚旷野截然不同的繁华与慵懒。塞纳河像一条缀满钻石的黑色缎带,缓缓穿过城市的心脏,倒映着两岸辉煌的灯火。埃菲尔铁塔在远处勾勒出金色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烘焙面包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尾调。然而,在这片浮华之下,暗流涌动。
“收到,露西。”顾三平低声回应,目光扫过四周。
道路两旁是典型的奥斯曼式建筑,底层是灯火通明的精品店和画廊,此刻大多已打烊,橱窗在夜色中反射着冷光。梧桐树的阔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空气中浮动着晚餐残留的香气和城市特有的尘埃味。
“咖啡馆‘le petit pont’就在前面转角。”谢尔盖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斯拉夫口音,与他此刻的形象相得益彰。
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遮住了那簇标志性的红发,脸上粘着浓密的络腮胡,穿着一件略显臃肿的深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东欧来的、风尘仆仆的蓝领工人。只有那双在帽檐阴影下偶尔闪过的眼睛,锐利如鹰隼。
透过咖啡馆明亮的落地窗,他们看到了目标。
灰白相间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色的羊毛衫包裹着依旧精干的身躯。他面前放着一小杯浓缩咖啡,几乎没有动过。手指神经质地、快速地敲击着光洁的木桌桌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哒哒声。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袋深重,法令纹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尽管疲惫和焦虑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他的眼神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时不时地扫视一下咖啡馆入口和窗外的街道。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属于军人和资深安保主管的本能。
“啧,压力锅快炸了。”谢尔盖在顾三平耳边用正常声音低语了一句,随即又切换回伪装口音,“走吧,按计划,去公园迎接我们亲爱的安保主管。”
他们没有进入咖啡馆打草惊蛇。勒克莱尔此刻的状态,任何意外的接触都可能引发他高度警觉下的过度反应。两人如同融入背景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到街对面建筑的拱廊下,静静等待。
大约十五分钟后,勒克莱尔将几张欧元压在咖啡杯下,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军人般的利落,但肩膀明显比来时垮了几分。他推开沉重的木门,走入微凉的夜风中,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没有犹豫,径直拐进了那条伊琳娜标注的、通往他公寓的僻静近路。
顾谢二人如同幽灵般尾随其后。脚下的鹅卵石路面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声响,被远处城市的喧嚣和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掩盖。路灯的光线越来越稀疏,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目标指向那个小小的街角公园:“卢森堡小公园”。它更像是一个被高楼环抱的微型绿洲,几株高大的栗子树,几条生锈的铁艺长椅,一个油漆剥落的儿童滑梯,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清。公园入口处的一盏路灯果然坏了,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伊琳娜的声音如同精准的导航:“目标进入公园入口盲区。安全窗口:预计两分钟。go!”
就在勒克莱尔一脚踏入那片路灯坏掉形成的阴影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般,突兀地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勒克莱尔眼神一凛,右手在腰间停住,没有立刻拔枪,但肌肉已绷紧到极致,声音带着强压的冷静和戒备:“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顾三平正在昏暗的角落里观察着二人,同时也在注意周遭环境,四周空无一人。同时他也内心吐槽:反应够快,够专业。直接否认,不露破绽,右手的位置……枪在右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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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不重要。”谢尔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重要的是,‘蔚蓝海岸’的麻烦,现在归我们管了。” 他边说,边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刺眼的白光,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份格式严谨、带有复杂动态电子签章和全息水印的文件。
勒克莱尔的瞳孔在看到文件标题时骤然收缩——《债权转让确认书》。文件内容冰冷而残酷:摩纳哥“蔚蓝海岸”其名下对加斯顿·勒克莱尔先生的所有债权(本金、累计利息、违约金,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无条件转让给代号为“极地组织”的实体。文件底部,“极地组织”那独特的冰山徽标闪烁着幽蓝的冷光。
“‘黑潮’那些在阴沟里打滚的老鼠,没资格处理你的问题了。”谢尔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现在,你的债主,是我们——‘极地组织’。”
他刻意顿了顿,让“极地组织”四个字带来的寒意渗透进对方的骨髓。“帮个小忙,在vbc拿点小东西。合作,债务一笔勾销,额外给你足够远走高飞的报酬。不合作……” 他没有说完,只是那浓密胡须下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眼神如同盯着猎物的猛兽。
是的,谢尔盖又伪装成“极地组织”的“沙皇”来进行黑暗中的胁迫。这已经是顾三平第二次见了,第一次就是在梵国叛徒阿米尔那里监控到的。
至于为什么要伪装成“极地组织”,谢尔盖向顾三平解释过,就是看这个极端环保组织不顺眼,想给它们上点眼药水。
不过真别说,现在谢尔盖给人带来一种极端危险的压迫感,看来“极地组织”的名头还是挺好用的……
勒克莱尔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文件上的金额和“极地组织”的徽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仅仅是一瞬。十五年安保主管的生涯和军人刻入骨血的责任感,如同最后的堤坝,死死挡住了恐惧的洪流。他眼中的惊慌迅速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强硬取代。
“不可能!”勒克莱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右手猛地从腰间抽出!动作快如闪电,一把紧凑型半自动手枪的枪口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幽光,直指谢尔盖!
“我是vbc的安保主管!我绝不会背叛我的职责!滚开!否则我立刻开枪!”
顾三平心说:好硬的骨头!军人血性未泯,忠诚是他的盔甲也将会是软肋。该我了!
就在勒克莱尔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开始发力的千钧一发之际……
时间,在顾三平的感知中陡然变得粘稠、缓慢!
勒克莱尔扣动扳机的动作被分解成无数帧:指关节的弯曲、扳机护圈下那微小的空隙、手臂肌肉纤维的瞬间紧绷……一切细节都纤毫毕现。
没有犹豫!顾三平的身影如同瞬移般从勒克莱尔侧后方的阴影中切入!
在勒克莱尔的枪口刚刚抬起的刹那,他的左手如同铁铸的鹰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勒克莱尔持枪手腕内侧的尺神经沟!那里是手臂最脆弱、连接手部神经的枢纽!
同时,顾三平的右掌根如同一柄淬火的短刀,带着爆发性的寸劲,狠狠劈在勒克莱尔肘关节内侧的尺神经上!
“呃啊!”勒克莱尔只觉得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烈酸麻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从手腕窜到肩膀,整条右臂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枪“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鹅卵石地面上,被顾三平脚尖一勾,无声地滑入旁边长椅的阴影里。
在勒克莱尔因剧痛和手臂失控而陷入短暂僵直的瞬间,顾三平的手机屏幕已经几乎贴到了他的眼前。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清晰稳定,背景是里昂大学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林荫道。伪装成热情洋溢“旅游视频博主”的谢尔盖此刻已完全看不出“沙皇”的痕迹,胡子帽子都没了,像个开朗的背包客。
视频中谢尔盖正举着自拍杆,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他身边,一个笑容灿烂、有着和勒克莱尔相似眉眼轮廓的金发女孩——索菲·勒克莱尔,正轻松愉快地回答着问题。
“……所以你觉得里昂的奶酪火锅怎么样?是不是比巴黎的更正宗?”视频里谢尔盖的声音热情洋溢。
“哈哈,当然啦!我觉得超棒的!尤其是冬天的时候……”索菲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活力。镜头拉近,甚至能看到她脸颊上的小雀斑和明亮的蓝眼睛里闪烁的光彩。
视频末尾,谢尔盖笑着提议:“来,合个影纪念一下!”索菲欣然凑近镜头,比了个可爱的剪刀手,笑容毫无防备。视频右下角清晰地显示着拍摄时间:今天下午16:27。
“勒克莱尔先生,”顾三平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贴着勒克莱尔的耳廓钻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看清楚了吗?‘极地组织’找到索菲,和她聊聊天,拍个视频,就像在公园散步一样轻松。今天可以是愉快的采访,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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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目光死死锁住勒克莱尔瞬间失焦的瞳孔:“想想她明媚的笑容,想想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合作,她平安无事,你的债务消失,你还能得到一笔足够你带着她远走高飞、彻底摆脱这一切的钱。拒绝?或者敢耍任何花样?‘极地组织’保证,索菲的笑容会永远凝固在视频里。我们不是在请求,是在命令。你,没有选择。”
索菲灿烂的笑脸,谢尔盖那张刚刚还以“沙皇”身份威胁他的脸此刻在视频里谈笑风生,以及“极地组织”这个神秘而可怕的名字……勒克莱尔构筑了半生的忠诚堤坝,在女儿毫无防备的笑容面前,在“无处不在”的恐怖威胁面前,轰然坍塌!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手臂的酸麻,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瞳孔放大,眼中的强硬、愤怒、职业性的冷静瞬间被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绝望和无力感碾得粉碎。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女儿鲜活的脸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颈。
挣扎的力道完全消失,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若不是顾三平还扣着他的手腕,他几乎要瘫软下去。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和鬓角。
“你们……你们这群魔鬼……”勒克莱尔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片,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认命般的灰败。
“说出你的选择,勒克莱尔。”顾三平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扣着他手腕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丝。
顾三平表情坚毅,内心却在吐槽:谢辽嘎,这手段……真t的脏啊。但索菲……我们不会真动她,对吧?希望这混蛋能识相点。
勒克莱尔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砸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再睁开时,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彻底的屈服。他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告……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很好。”顾三平松开手,迅速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加密手机塞进勒克莱尔颤抖的手中。
“保持通讯畅通。等待具体指令。我们需要核心实验室的实时安保状态报告。最重要的是,在指定时间,为我们开启一条特定的通道——编号b-7的旧通风井检修通道,让它的电子锁处于‘维护模式’,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具体时间和操作细节,行动前12小时通知你。”
顾三平凑近一步,目光如冰锥刺入勒克莱尔空洞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 任何异常举动,试图报警、通风报信、或者没有完美执行指令,结果你很清楚。索菲的命运,在你手中。她的笑容,由你决定。”
谢尔盖弯腰,从长椅阴影下捡起勒克莱尔的枪,动作麻利地退出弹匣,将空枪“啪”地一声扔在勒克莱尔脚边的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用“沙皇”的口音,充满威胁地说道:“别天真地以为法兰警察能保护她。‘极地组织’要带走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好好想想你女儿,勒克莱尔。我们无处不在。”
说完,他和顾三平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退入公园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勒克莱尔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晚风吹过栗子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颤抖着,缓缓弯腰,捡起地上冰冷的空枪。那沉甸甸的金属触感,和手中那个同样冰冷的加密手机,仿佛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他脑海中反复播放着女儿索菲灿烂的笑脸和“极地组织”那如同诅咒般的“无处不在”。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涂鸦的公园围墙,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双手之中,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消散在巴黎冷漠的夜色里。手中的加密手机,屏幕漆黑,却像一只窥伺着他灵魂的恶魔之眼。
已经走得很远的顾三平跟谢尔盖吐槽道:“任务完成……但真他妈的憋屈。谢辽噶,我们这算不算突破底线了?”
谢尔盖在远处阴影里点了根烟,火星明灭:“底线?三儿同志,我们手上没沾过无辜者的血。威胁是脏活,但总比真让露西去绑架那小姑娘强。勒克莱尔只要乖乖配合,他女儿连根头发都不会少。这混蛋为了赌债把家人拖进火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走吧,回去向沈老板汇报。这‘钥匙’,算是插进锁眼里了,就看他拧得动拧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