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顾三平带着一身格斗场的酸痛和隐隐作痛的肋骨，被伊琳娜·费多罗娃“押送”进了名为“信息茧房”的训练区。
伊琳娜虽然不屑于顾三平糟糕的电脑网络水平，但对于能教导顾三平，却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
也许，这小妮子乐意看到自己出丑吧？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教训自己了？
顾三平心中吐槽，却也只能任由小姑娘推着自己前往“信息茧房”。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拢，物理断开了与外部网络的一切连接。房间里只有几台孤零零的终端，空气里弥漫着主机散热风扇的低鸣和伊琳娜身上淡淡的草莓味洗发水气息——与格斗场的汗味和硝烟感截然不同。
“坐好！色狼三儿叔！”伊琳娜已经戴上了她那标志性的巨大全息头盔，声音从头盔下瓮声瓮气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她小手一挥，顾三平面前的终端屏幕亮起，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代码、网络拓扑图和各种晦涩的术语窗口淹没。
“第一课！别用你那特工脑子里装肌肉的方式思考网络！”伊琳娜的声音虽带着嫌弃，却还能感受她压抑不住的欢快：“企业防火墙不是砖墙！是蛛网！是迷宫！是逻辑陷阱！”
她语速极快，指尖在虚空中化作一片残影，顾三平面前的屏幕随之疯狂刷新，各种攻击路径、漏洞利用模型如同洪水般涌来。
“看这里！oa系统的弱密码策略是后门吗？不！是诱饵！真正的漏洞在旁边的邮件审批流程跳转验证里！看到这个时间戳偏差了吗？03秒！这就是钥匙孔！”伊琳娜几乎是咆哮着教学，完全不考虑顾三平的消化能力。
顾三平盯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符号和不断变化的攻击向量，感觉脑袋比挨了谢尔盖十拳还晕。他努力集中精神，尝试理解那些“逻辑陷阱”和“时间戳钥匙孔”，手指笨拙地在键盘上敲击着伊琳娜演示的指令，错误提示音不绝于耳。
“错了！又错了！空格！是空格不是tab！你是用脚在敲键盘吗？”伊琳娜的头盔猛地转向他，即使看不到表情，也能感受到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还有！询不是让你输入‘阿卡什·塔塔是不是混蛋’！关键词！关键词要精准！模糊匹配！懂不懂什么叫模糊匹配？你的脑子是单线程的吗？！”
一下午的时间，顾三平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二进制代码的滚筒洗衣机里，被伊琳娜的毒舌和知识的洪流反复冲刷碾压。
当他拖着被精神上冲击碾压得更加沉重的脑袋，走出“茧房”时，感觉自己看走廊的指示灯都像在闪烁二进制信号。
在约定好下午17点的前一刻，顾三平穿过几条通道，来到了“寂静长廊”靶场。
这里与格斗场和信息茧房都不同。空气冰冷、干燥、带着淡淡的枪油和无烟火药的味道。灯光聚焦在长长的靶道上，光线精确而克制，营造出一种绝对的专注氛围。背景是模拟的无限延伸的虚空，隔绝一切干扰。
沈丽芸已经等在那里。她没有站在射击位上，而是靠在一旁的控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线条极其流畅、枪身泛着幽蓝色哑光、带有微妙蝶翼状散热纹的紧凑型手枪：“幽蝶-s”。
她的伤臂依旧用轻薄的固定带保护着，悬在身前，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持枪的姿态，稳定得如同焊在钢铁基座上的雕塑。
“迟到了两分十七秒。”沈丽芸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如同靶场里的空气，“露西的二进制风暴把你脑子搅成浆糊了？还是谢辽嘎的拳头终于把你打傻了？”
顾三平已经习惯了沈丽芸的毒舌，他觉得沈丽芸的毒舌只是为了表达对时间的刻意追求。他确实迟到了，还不太熟悉“星岛”基地的地形，顾三平走错了一条岔路，耽误了几分钟。
顾三平抱歉地对着沈丽芸笑笑。“抱歉迟到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
他没有解释什么，错了就是错了，不要找理由，也不要找借口。唯一能让事情变得完美的办法就是不停改错，这次错了吸取教训，下次再碰到同样的情况就可以变得更完美。
这是顾三平工作几年来学到的经验之一，也是他认为绝对正确的真理之一。
沈丽芸没有再用毒舌挤兑顾三平，而是对着射击位前努努嘴，示意顾三平去那里，“让我看看‘二级特工’的实力，没有干扰、没有高科技加持下的真实射击水平。”
顾三平走到空着的射击位前，拿起台子上准备好的制式训练手枪，这是一把老式但可靠的西格绍尔p226。他熟练地检查枪况、装填弹匣、上膛，动作标准流畅。他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二十米外的标准环靶。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声干脆利落的枪响在寂静的长廊中回荡，带着特制消音器特有的沉闷噗噗声。报靶器亮起：7环，8环，8环，7环，9环，8环，7环，8环，7环，7环。总计：72环。
顾三平放下枪，呼出一口气。这个成绩，对于一个二级特工，在标准距离上，算得上优良。
顾三平看向沈丽芸，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沈丽芸的目光终于从“幽蝶-s”上移开，瞥了一眼报靶器的数字，湖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丝近乎刻薄的审视。
“72环？”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冰针一样刺人，“在二十米距离，用一把后坐力温和得像只小猫的p226？顾特工，你是打算用子弹给靶子挠痒痒，还是准备在实战中给敌人表演人体描边艺术？”
她缓步走到五十米靶位的射击线前，动作依旧带着伤员特有的谨慎，但持枪的右手稳如磐石。
她没有用顾三平的 p226，而是举起了自己那把“幽蝶-s”。枪身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与她的手掌完美契合。
“看好了。”沈丽芸的声音平静无波，“子弹不是泼出去的水。它是延伸出去的意志，是呼吸的具现，是心跳的间隙。”
她甚至没有刻意去瞄准，只是自然而然地抬臂，举枪。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悠长而平稳，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靶场内只剩下她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
“砰！”
第一枪！声音比 p226 更轻微，如同蜂鸟振翅。枪口几乎没有跳动！报靶器瞬间亮起：10环！正中红心！
顾三平瞳孔微缩。
“砰！”“砰！”“砰！”“砰！”“砰！”
接下来的五枪，快得如同连成一片的轻吟！枪声间隔几乎一致，节奏稳定得可怕！每一次击发，“幽蝶-s”的枪口都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下一点，复进簧运作的声音几不可闻，后坐力被精妙的设计和沈丽芸完美的持枪姿势化解于无形！报靶器疯狂闪烁：10环！10环！10环！10环！10环！
“砰！”“砰！”“砰！”“砰！”
最后四枪，沈丽芸稍微放慢了节奏，似乎在演示不同节奏下的控制。依旧是枪枪致命！10环！10环！9环（边缘）！9环（边缘）！
报靶器最终定格：98环！五十米！十枪！
沈丽芸缓缓垂下手臂，“幽蝶-s”在她手中如同一件优雅的艺术品，枪口甚至没有多少硝烟味。她转过身，看向顾三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看到了？
顾三平看着那刺眼的98环，再看看自己72环的成绩，再看到那完全不同的射击距离，20米vs 50米，72环vs 98环……瞬间觉得自己之前那点自得烟消云散。
差距，如同鸿沟。
要知道，手枪50米靶与20米靶的难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站在50米靶的射击线上，靶环只有一个鸡蛋大小，视力再好的人也很难看清靶心，更别说用手枪击中靶心，准星与缺口偏差1毫米，子弹弹着点就会偏差35厘米左右，等同于脱靶。
“得意吗？72环？”沈丽芸走到他身边，声音依旧清冷，带着冰刃般的剖析，“你的问题不在手上，在这里。”
她用没受伤的左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顾三平的胸口，“还有这里。”
“你的站姿，教科书般标准，但僵硬得像根木桩。重心太死，细微的地面震动都能传导到你的手臂。”
“你的握枪，力量够大，但全是死力。虎口压得太紧，食指扣扳机像在拔河，预压行程不清晰，导致击发瞬间必然有细微的扰动。”
“你的呼吸？有呼吸吗？我看你开枪时是屏住气的吧？想靠憋气稳住？结果心脏跳得像打鼓，血液奔涌的声音你自己听不见？”
“你的瞄准？眼睛盯着准星缺口，恨不得把它们刻进靶子里？结果忽略了最重要的是目标本身！”
“我的‘幽蝶’指向哪里，子弹就飞向哪里，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是靠身体‘感觉’出来的！”
每一句点评都像一记精准的耳光，抽在顾三平引以为傲的技能上。他脸上火辣辣的，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将沈丽芸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知道，这是千金难买的经验。
虽然每一句话都相当不客气，但每一句话中教导的意味也异常明显。沈丽芸不是在训斥顾三平，而是在真真切切的传授自己的经验。
沈丽芸拿起顾三平的p226，塞回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重新站好。忘掉你那些二流训练营教的花架子。”
顾三平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和手臂。
“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屈膝！不是扎马步！想象自己是根弹簧，能吸收震动！”
“握枪！放松！虎口虚含，食指第一指节轻贴扳机，感受它的行程！其余手指自然包裹，提供支撑，不是锁死！”
“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沈丽芸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吸气……深，缓……沉入丹田……屏息……不是憋住！是自然的停顿！感觉身体的稳定……找到了？好……呼气……同时……预压扳机……感受那临界点……稳住……”
顾三平努力跟随她的指令。放松身体，调整呼吸，感受扳机那细微的阻力变化。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真的在沈丽芸的声音引导下，慢慢平复下来。
“好……就是现在……别用眼睛‘瞄’……用你的‘感觉’指向靶心……相信你的手臂，相信你的枪……心到……意到……子弹自然到……”
沈丽芸的声音如同催眠。
“砰！”
顾三平扣动了扳机。这一次，枪口的跳动似乎小了一些。报靶器亮起：10环！虽不是正中央，但也是实打实的10环！
“哼，总算没把子弹全喂给隔壁的墙。”沈丽芸轻哼一声，语气依旧刻薄，但顾三平却敏锐地捕捉到她嘴角那一闪而逝的、极其微小的弧度。
“记住刚才的感觉。手臂的放松，呼吸的节奏，击发的时机……它们是一体的。射击不是技术，是艺术。而你，顾三平，”她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现在连涂鸦都算不上。”
她走到控制台，调出刚才顾三平最后一枪的慢动作回放，指着屏幕上他扣动扳机瞬间手腕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抖动：“看到没？帕金森早期？还是中午被谢尔盖打坏了神经？这点抖动，在五十米外，就足够让你的子弹飞到隔壁老熊的菜地里！”
顾三平看着屏幕上那被放大后清晰无比的抖动，哑口无言。在沈丽芸眼中，他的动作简直是漏洞百出。
“从今天起，每天基础姿势定型一小时。负重。”沈丽芸不容置疑地命令，“呼吸控制训练，同步进行。我会盯着你。别想着一步登天。先把这把基础的p226 玩明白了，再去依靠高科技更上一层楼。”
她将“幽蝶-s”插回腿侧的枪套，动作流畅优雅，仿佛那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记住，枪是肢体的延伸，是意志的投射。你的心不稳，手不稳，枪就不稳。打多少环都没用，打不中要害，就是废物。”
冰冷的毒舌，裹挟着最核心、最珍贵的射击真谛，狠狠砸在顾三平的心上。没有鼓励，只有赤裸裸的差距和毫不留情的鞭策。
顾三平看着沈丽芸转身离开时那依旧带着伤、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和沈丽芸没有发现却依然渗出外衣的一抹红色，心中没有怨怼，只有强烈的渴望和燃烧的斗志。
星岛的熔炉，锻打的不只是筋骨和技巧，更是意志与灵魂。在冰刃的雕琢下，顽石，终将显露出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