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平的睫毛粘着血痂,每次眨眼都像砂纸摩擦角膜。轨道撤离服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银灰,像条被剥了皮的机械蟒蛇,扭曲地躺在垃圾山边缘。三个戴头巾的拾荒者正用钢锯肢解它,金属摩擦声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三平望向远处,三个白色的降落伞映入眼帘,像脱水死在沙漠中的水母,在咸热的风中微微飘动。
顾三平右手使劲一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发出了长长的呻吟。那三个戴头巾的拾荒者吓得后退几步, 语音急促地大叫道:“jiv āhe, to arlā nāhi!”(活的,他还没死!)
这是什么鸟语?顾三平没听懂,可看那些拾荒者的穿着像梵国地区的服饰,再看这差点望不到头的垃圾山,估计自己怕是在昏迷中降落到了梵国。还好轨道撤离服在合适的高度自动打开了降落伞,也还好没有落在占地球表面积70的大洋之上,想想,顾三平一阵后怕。
自己落地应该在7小时以上了,太空凝胶已经呈现半胶质状,这种凝胶是为了紧急修复设计的,在使用后的第6小时就开始慢慢软化溶解,以方便后期维修破损,这也解放了顾三平的左胸和左手,使他能够慢慢爬出已彻底完成使命的轨道撤离服。
“hand the chasaw! now!”(把电锯借我一下!)顾三平对着远处那三个惊慌失措的拾荒者说道。
也不知道那些人听懂了没有,顾三平强撑着身体走向那手拿电锯的人,近乎粗鲁的抢过刀刃沾着木屑和暗红痕迹的电锯,将他认为轨道撤离服最值钱的部分——撤离服的整块左小臂锯断拆下。那里是撤离服的核心微型电脑、显示屏幕及一整圈的航天级钛合金等等。至于撤离服后背的发动机、氧气循环系统、动力循环系统等一整个弧形背包,不是顾三平觉得价值不高,而是太大了,他没法子顶着现在身体状况去弄那么大且重的物件。
顾三平才从天衡宫逃离到地球,自己除了一身衣物和手机外啥也没有,想到天衡宫惨死警员的惨状和警长的怒吼他就觉得心中酸楚。自己现在是逃犯身份,想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后再联系顶头上司说明情况,也不知道自己隐秘身份:天基市秘密二级特工,能不能化解嫌疑身份……而做这一切都离不开一种俗物:“钱oney”。而现在顾三平觉得能最快搞到钱的办法就是身边的残骸——轨道撤离服。虽然应该是十几年前的旧货了,可这个东西蕴含的科技与价值绝对能值很多很多钱。
完成这一切的顾三平已经快没有站立的力量,喘粗气离开了炎热的垃圾山。身后三个拾荒人在他走后冲着那大火嚷嚷着什么。
顾三平拿着刚才切割下来的撤离服左小臂在垃圾山附近就找到了一个垃圾回收点。
十千克航天级钛合金,按废铁价。垃圾回收商吐掉槟榔渣,黄板牙间渗出猩红汁液,五万卢比,不还价。充满咖喱味的英语配合不断晃动的脑袋在顾三平眼前似乎带着残影。
“这上面还有一个高级微型电脑!”顾三平强撑着想再讨价还价一番。
回收商轻蔑的笑容吃定了状态欠佳的顾三平,“坏的,不值钱!”
顾三平攥紧拳头,断裂的肋骨随呼吸刺痛。他知道这价格连外壳价值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但身体糟糕的刺痛提醒着顾三平需要立即就医,大医院他没有身份不敢去,小医院也不会免费,而能立即拿到钱的方式是他最需要的。
成交。顾三平哑着嗓子伸手,那叠破旧的纸币中居然还有硬币,肯定不足额,顾三平也无力去计较。
孟买的烈日把贫民窟烤成一口沸腾的锅。污水沟蒸腾起沼气混着咖喱的酸臭,铁皮屋顶在高温下噼啪作响。顾三平佝偻着穿过狭窄的巷道,汗湿的后背蹭过晾晒的纱丽,惊起一片绿头苍蝇。
外科医生外科他用英语向摊煎饼的老妇比划开刀手势,对方却突然抄起铁勺尖叫起来。五个赤脚孩童从棚屋缝隙钻出,脏手拽着他的裤管喊baksheesh(施舍),直到他甩出最后几枚硬币。
拐角传来手鼓声。穿橘色纱丽的舞蛇人正与眼镜蛇对峙,竹笛声里,蛇头随着顾三平的脚步缓缓转动。他突然想起沈丽芸面具下的蓝眼睛——也是这般冰冷黏腻的注视。
华国人?阴影里探出一张带着明显不自然微笑的面孔,英语带着浓重的马拉地语口音,要找医生?说话的是一个黑色卷发下有着两条快连在一起粗眉毛的年轻人。
“医生在哪里?带我去。”顾三平沙哑的声音如破木锯般撕裂。
年轻人语速极快的说道:“我叫维克拉姆,在这里我是消息最灵通的,正好我也要去找医生,一起去一起去!”年轻人右手向上,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捏在一起搓动着,不自然的笑脸让顾三平瞬间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顾三平跟着维克拉姆钻进地下诊所,腐肉味突然有了实体——垃圾桶发霉的绷带堆里苍蝇飞舞,偶尔还能蛆虫进进出出。穿污秽白大褂的医生正用酒精擦拭手术刀,收音机里宝莱坞情歌混着穆斯林礼拜的诵经声。
治疗费四万卢比,现金。医生看着顾三平的x光片,冷漠的说道:左胸大面积烫伤,肋骨断了3根,问题不大,但骨头错位,伤口感染。需要在床上好好待几天。”
手术台铁架的锈色像干涸的血。当镇痛剂的冰凉液体注入静脉时,顾三平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呜咽。透过脏污的玻璃隔断,他看见那个青年维克拉姆正把胳膊伸进抽血机,泛紫的皮肤下凸起蚯蚓状的血管,青年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些破旧卢比——这名青年正在卖血。
呵,难怪这叫维克拉姆的青年说正好他也要去找医生……胡乱思考着,顾三平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月光把污水沟染成银色时,顾三平在高烧中被异响惊醒。发现身上唯一值钱的手机不翼而飞,只剩充电线像条死蛇缠在输液架上晃动。拜托地下诊所的简陋结构,他看到维克拉姆的身影正匆匆消失在出口。
顾三平扯掉针头冲进巷道,肋骨的剧痛让每次呼吸都像挨了记勾拳。
维克拉姆,你他妈的站住顾三平无力的喊声淹没在突突作响的发电机和无休止的汽车突突车的喇叭噪音里。喧嚣噪音不止掩盖了顾三平的叫喊,也阻止维克拉姆发现背后的异动。远处巷道里维克拉姆的身影在顾三平的瞳孔中忽隐忽现,终于在顾三平快坚持不住时拐进了一家小店。
顾三平喘着粗气撞翻店口的招牌,破碎的玻璃划破大腿也浑然不觉。
你偷我手机!终于发出的怒吼惊跑了店口休憩的黄牛,也惊动了店里的两个人。
维克拉姆像受惊的野狗般窜起,店主更是条件反射般将已经打开后盖的手机一抖便扫落进脚边的水桶之中。顾三平用力飞扑将维克拉姆按倒在地,被玻璃刺破大腿的伤口涌出大量的鲜血,在肮脏的地板上画出诡异刺眼的图腾。
“我没有偷你手机,”维克拉姆在压制下疯狂扭动,“我是来修我进水的手机的!”一旁的店主摇晃着脑袋说道:“是的,别激动,这位客人,我作证!”
一边说着,店主一边将分成两片的手机从污秽的水桶中捞出手机:“你看,维卡的这手机确实进水了。”
顾三平额头青筋鼓起,大声喝道:“放屁,这是我的手机!”店主丝毫不慌,悠悠的说道:“哦,尊敬的客人,你看,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手机呢?”
“看手机里,有我的照……”顾三平才说了几个字突然顿住,手机已经被打开,而且被水泡过,肯定不能开机了,光秃秃的手机怎么证明是自己的?
顾三平反应过来了,这就是一家收手机的黑店,店主故意将手机弄得不能开机就不怕失主追过来讨要手机,而自己糟糕的身体不能再跟他们再扯下去了,一念至此,顾三平摸到地上的碎玻璃抵住维克拉姆喉结:“这是我的手机!”
“别激动,别激……”才说了几个字的维克拉姆看到了顾三平那眼中疯狂的火焰就说不下去了,原本黝黑的脸色中闪过不健康的惨白,神色激动的说道:我需要钱,大量的钱!维克拉姆在压制下疯狂喊叫出声,圣玛利亚学校要五十万卢比赞助费!苏尼尔校长说下周不交钱,普莉娅就会被退学,退学就会被叔叔卖给香料贩子当童养媳!呜呜呜……我不能让普莉娅退学……
血从顾三平裤管顽强地渗出,在地板上的图腾也越来越大:所以这就是你偷我手机的理由?”
温热的液体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和血液混在一起。维克拉姆满脸泪水,这个偷手机时狠如饿狼的青年,此刻正像孩子般抽泣:普莉娅普莉娅才十三岁,她能用梵语背诵《摩诃婆罗多》
顾三平心里一松,放开维克拉姆站起身,整个世界便旋转起来,如潮水漫过意识。
咚的一声,顾三平重重砸倒在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