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出现,便吸引了诸多目光。
“哎,瞧,是王爷!”
“王爷安好!”
“王爷,尝尝俺家新出的肉饼,热乎着!”
招呼声此起彼伏,卖炊饼的汉子、煮馄饨的老妪、炸油糕的年轻媳妇,都笑着向百善问好,语气熟稔而亲近,不见多少畏惧,更多的是敬爱。
有人路过之人试图行礼,百善摆手制止:
“吃着呢,不必多礼。”神态自然。
阿吉略微有些惊讶。
在她的认知里,首领、贵人,就该高高在上,被众人敬畏跪拜。
可百善走在这里,却像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那些百姓看他,眼里有光,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百善带着她走到一个卖羊杂汤和烤馍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跛脚的老兵,看到百善,笑得满脸褶子:“王爷来啦!老规矩?”
“嗯,两份,馍多烤会儿。”
百善寻了张空着的矮桌坐下,示意阿吉也坐。
桌子油腻,条凳粗陋,阿吉却毫不犹豫地坐下,好奇地四下打量。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撒着碧绿芫荽和红艳辣油的羊杂汤,配着两个烤得金黄焦脆、对半切开的馍端了上来。
汤色乳白,杂碎炖得烂熟,香气扑鼻。
“趁热吃。”百善拿起一个馍,掰碎了泡进汤里,自己先大口吃起来,毫无矜持之态。
阿吉学着他的样子,掰开馍,泡进汤,小心地尝了一口。
汤味醇厚鲜香,杂碎软糯,辣油提味,一路暖到胃里。
她眼睛微微眯起,也顾不上说话,小口却飞快地吃了起来。
两人正吃着,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后面似乎有人在追赶。
那是个女子,看衣着是普通平民,但样式有些奇怪,更像是胡人的打扮。
她头发散乱,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臂上,都有明显的青紫和伤痕,有些地方甚至渗着血。
她赤着脚,脚上沾满泥污,跑得踉踉跄跄,眼神惊恐绝望。
她直奔这片早点摊子而来,似乎是想寻求帮助,但看到这么多人,又有些畏缩。
慌乱间,她一眼瞥见了坐在长凳上的百善。
或许是百善身上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沉凝气质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全感,又或许是走投无路,她竟直直朝着百善扑了过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扑通”跪下,仰起脸,嘴里发出急促的、带着哭腔的胡语,双手胡乱比划着。
百善在北边待过一年多,对匈奴、东胡一带的语言大致能听懂一些。
这女子说的似乎是东胡某个小部落的方言,夹杂着零星的、发音古怪的秦语词汇。
他听了个大概。
这女子嫁了个秦人男子,那男子丝毫不把她当人,殴打她,侮辱她无所不用其极,她不堪忍受,今早偷跑出来,男子发现后追打至此。
百善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时,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穿着秦人短褐的男子追到了近前。
他手里还拎着半截断裂的门闩,气喘吁吁,看到跪在百善面前的女子,又惊又怒,破口大骂:
“贱人!还敢跑!看老子不打死你!”骂的是秦语,带着浓重的边地口音。
他上前就要去揪那女子的头发。
“住手!”
百善放下碗,站起身。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瞬间让那男子的动作僵住。
男子这才注意到百善,以及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全都盯着他看的食客和路人。
他认出百善,脸色变了变,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眼神里仍满是不忿和某种根深蒂固的蛮横。
他收起门闩,对着百善草草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指着那瑟瑟发抖的女子,抢先告状:
“王王爷!您给评评理!这胡婆娘是俺婆娘,不守妇道,想跑回草原去!俺管教自家婆娘,天经地义!”
那女子听懂了“跑回草原”几个词,激动起来,猛地摇头,对着百善又是一串急切的胡语,眼泪滚滚而下,比划着身上伤痕。
百善胸中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不是因为对方认出了他依旧不知悔改,而是因为这种恶劣的行径,以及那男子脸上毫无愧疚、反而理直气壮的神情。
他盯着那男子,眼神冷得像刀子:“她说是你经常打她,甚至一度还想拿刀砍她?”
男子脖子一梗:
“王爷!她是胡人!胡人的话能信吗?俺是秦人!是陛下子民!俺打自家不听话的婆娘,犯了哪条王法?再说了,胡人低贱,打几下怎么了?”
“以往是以往!”
百善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普天之下,只要是大秦疆土所至,生活在此的,皆是大秦子民!没有秦人胡人之分,更没有谁比谁低贱!”
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视着那男子:
“大秦律法,伤人者刑!殴妻,亦是伤人!你身上这些伤,”他指了指那女子,“就是铁证!你还敢狡辩?!”
那男子被百善的气势所慑,后退了半步,但仍嘴硬:
“王王爷,您不能光听这胡婆娘一面之词!俺俺”
“是不是一面之词,自有法吏论断!”百善打断他,强行压下当场动手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