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辛辣滚烫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滚过他那受损严重的喉咙与脏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带来了一丝短暂的的刺激。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麻木的心神,重新感受到自己还真实地活着,血液还在流淌。
林擎风坐在阴影里,如同一个落魄潦倒的寻常旅人,与周围那些高声谈笑的贩夫走卒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充满了烟火与尘埃的俗世画卷之中。
就在这时,城外宽敞的青石官道上,传来一阵隐隐带着风雷之意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辚辚之音。
酒铺内外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放下手中的酒碗,伸长脖子向外望去,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
“快看!是沈家的雪玉蛟马车驾!”
“天啊!真是雪玉蛟马!这可是拥有稀薄龙族血脉的异兽,整个沈家也没几匹!”
“是沈秋水小姐的座驾!如今浩风主城年轻一代当之无愧的第一天骄!七色命魂觉醒者!”
“沈家真是出了一条真凤凰啊!有沈秋水小姐在,沈家未来百年,必将更加辉煌,如日中天!”
周围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入林擎风的耳中。
他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透过酒铺敞开的窗户,落在了那辆正缓缓驶过的、极尽奢华与威严的辇车之上。
辇车由四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鳞甲隐现玉光的蛟马牵引。
车身以珍贵的雪玉灵木打造,雕琢着精美的符文与图案,镶嵌着各色灵气盎然的宝石,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折的灵光与威压。
林擎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萧索。
沈秋水……那个曾经与他有过渊源的冰山美人,如今也成长到了这一步吗?
倒是追上了当初的郑源。
想起郑源,林擎风又咳嗽起来。
昔日的仇敌,现在却如过眼云烟,无关紧要了。
然而,一股难以遏制的的落寞与悲凉,却不受控制地自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淹没了那丝欣慰。
曾几何时,他林擎风,才是这座古老主城上空最耀眼、最灼热的那轮大日!
逆伐地尊,横推同代,压得整个云州年轻一代抬不起头,被尊为无可争议的年轻霸主!
一言出,万法随!
而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他却只能像一个无关的看客,坐在角落,遥望着故人风光无限,自己却深陷泥泞,挣扎于生死边缘。
这其中的落差,足以让心志不坚者道心崩碎。
“唉……”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自他唇边溢出,随风消散在烧刀子那辛辣呛人的气息之中。
林擎风面色很快恢复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仿佛从未追忆过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喧闹的酒铺。
他的身影,融入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径直穿行,与那辆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地位的雪玉蛟马辇车,交错而过。
低调,内敛,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滴入江河的水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与那华贵辇车擦肩而过的时候。
辇车那以薄纱与灵绸制成的窗帘,却被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猛地掀开!
一张倾国倾城,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冷与威严的绝美面容探了出来,正是沈秋水。
她黛眉微蹙,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美眸转动,迅速而焦灼地扫视着官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
“族姐,怎么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小脑袋从她身后钻出,是沈欣语。
也是林擎风第一次来浩风主城救过的沈家旁系女子。
现在也因为林擎风的缘故水涨船高,与沈秋水结下了情谊。
沈秋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捂着心口。
那里,传来一阵莫名而强烈的心悸与空洞感,仿佛有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刚刚与她失之交臂。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而迷离,穿越了层层空间,在追寻着一缕逝去的风。
“没事……”
沈秋水缓缓放下窗帘,将那外面的喧嚣与尘埃隔绝,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与怅然若失,“只是……我忽然感觉……有什么我很在意的东西……刚刚被我错过了……”
而林擎风那步履蹒跚的身影,已融入远方那被夕阳拉长的漫天尘土之中,渐行渐远,不曾回头。
离开了浩风主城,林擎风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云州广袤的山河之间。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了一个方向——血炎山脉。
这里,山峦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赤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与灼热的地脉之力。
是他曾经与“好兄弟”司徒念,共同探寻过赤霞蚁穴的地方。
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此刻回想起来,历历在目,却已恍如隔世,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司徒念……”
林擎风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赤红色山峦,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歉然与难以弥补的遗憾,“想必,你也已经平安返回了你那神秘而强大的家族了吧……”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中充满了无力与自嘲,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可惜了……欠你的那两条命,救命之恩,我林擎风……怕是真的没能力,也没机会还上了……”
摇了摇头,将那份沉重的思绪压下,他继续迈动如同绑着千斤巨石的双腿,缓缓深入山脉。
如今的他,实力万不存一,自然不敢深入那些盘踞着强大妖兽的核心区域。
只是在外围,沿着记忆中那模糊而熟悉的路径,凭借着残存的本能和对危险的微弱感知,缓缓而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而,即便是相对安全的外围区域,也并非绝对的风平浪静。
“站住!前面那小子!”
一声粗暴而充满戾气的厉喝,猛然打破了山林间的相对宁静。
十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嶙峋的赤红色山石后窜出,一个个手持明晃晃、散发着寒光的兵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狰狞与贪婪之色。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蜈蚣般狰狞刀疤的壮汉,身材魁梧,气息凶悍,约莫在入玄境中期左右,在这片血炎山脉外围,也算是一号凶名在的人物。
“小子!”
刀疤脸壮汉狞笑着,一双凶睛上下打量着林擎风那落魄不堪的模样,满是鄙夷与不屑,“看你这副穷酸落魄样,浑身没二两肉,估计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识相点的,自己把身上那点破烂玩意都交出来,爷爷们心情好,或许还能发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
林擎风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那双虽然依旧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眸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扫过这群气势汹汹的盗匪,如同在看路边的蝼蚁杂草。
他甚至……连动手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虎落平阳,龙游浅水。
然而,他这副“被吓傻了”、“呆立当场”的模样,在这群刀口舔血的盗匪看来,却是软弱可欺的最佳证明。
“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看来这废物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动手,剁了他!搜干净!”
刀疤脸彻底失去了耐心,眼中凶光爆射,一挥手中那柄门板似的鬼头大刀,朝着林擎风猛冲过来!
凛冽的刀风,夹杂着血腥气,吹起了林擎风额前那几缕枯槁灰白的发丝,露出了其下那双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眸子。
就在那大刀劈下之时!
“嗡!”
一道紫黑色的幽光,毫无征兆地自林擎风身后那片虚无的空间中闪现!
那幽光如同拥有生命与意志般,瞬间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的人形神魂体。
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与容貌,只能感受到一股冰冷、古老、邪异、仿佛沉淀了万载岁月的气息,骤然降临此地!
“符月琳……”林擎风眼神微动。
正是冥王塔内复苏后选择离去的一位太古女英杰!
符月琳那略显虚幻的眼眸,淡漠地瞥了一眼刀疤脸。
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仅仅只是……瞥了一眼。
“噗——!”
如同被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湮灭一切的恐怖力量瞬间扫过!
那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脸壮汉,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而他整个人的身躯,连同他手中那柄挥舞的鬼头大刀,就在这一瞥之下,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雕,在刹那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黑色飞灰!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没有能量冲击。
就这么凭空地、彻底地……湮灭消失!
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原地,只剩下几缕微不可见的黑烟,随风飘散。
剩下的几个盗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一个个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尖叫,如同无头苍蝇般朝着密林深处亡命逃窜,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符月琳的神魂体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缭绕的紫黑色雾气缓缓流转,散发着亘古的冰冷与神秘。
她居高临下,目光再次落在依旧面无表情的林擎风身上,淡淡开口,声音空灵而漠然,不带丝毫人类情感:
“你……还未曾放弃吗?”
“也不知道冥王究竟将我送到了哪里……这里法则不全,以你如今这状态,在此等荒芜之地想要寻到恢复之机,无异于痴人说梦。”
林擎风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语,甚至连目光都未曾有丝毫偏移。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位神秘莫测的古老神魂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
随即,他便再次迈开脚步,继续朝着血炎山脉那更深处、更显荒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