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那灰白光点吸入的刹那,李飞羽感觉自身的存在被彻底“打散”又“重组”。没有时间流逝感,没有空间方位感,他仿佛化作了最本源的一缕意念,飘荡在一片无始无终、唯有光与混沌交织的奇异之境。
这里,便是“帝”之记忆碎片所言的“混沌本源空间”?或者说,是这位古老存在残留的意识深处,用以进行“最后考验”的场所。
“汝之道,为何?”
一个宏大、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直接在李飞羽的意念中响起。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他自身道心的回响,被这片空间无限放大并折射回来。
李飞羽的意念凝聚,试图思考。他的道?始于殇骨之隅的葬尸安魂,是“葬”,是对死者的尊重与超度。行于救治伤患、扶助弱小,是“生”,是对生命的怜悯与守护。感悟寂灭,得混沌灵树,是“灭”与“创”的平衡。凝聚信仰,是“承”,是对信任的回应。
“葬、生、寂灭、混沌、信仰……皆为我道。”他的意念回应,“然其核心……是为‘善’与‘责任’。以己之力,安死者魂,救生者命,持心中正,承应因果。”
“善?”那宏大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慨叹,“善念易生,善行难持。尤其当汝知自身不过他人棋局之子,一生轨迹皆受摆布,此‘善’念,此‘责任’,可还纯粹?可会因被利用之愤懑而扭曲?可会因命运不公而沉沦?”
话音落下,周围的混沌光影骤然变幻!李飞羽的“眼前”意识感知中,浮现出一幕幕场景:
他看到幼年的“土狗子”在尸山骨海中麻木地搬运尸体,李老头(林天自)在一旁默默观察,眼神深邃如渊,那绝非普通老者的悲悯,而是一种审视与评估。
他看到旱魃之灾爆发,七彩骷髅(林天自恶念化身)狰狞夺树,李老头“力战而死”,临终“托付”,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此刻回想,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那种被操控、被安排的冰冷感,瞬间攥紧了李飞羽的意念。
他看到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机缘巧合”——王静川的出现,林璇玑的“被迫”同行,星盘碎片的线索浮现……背后仿佛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动。
愤怒、悲哀、不甘、一种深刻的无力与荒谬感,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他的道心。是啊,自己所谓的坚持、奋斗、抉择,有多少是真正源于本心?有多少是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跳舞?这样的“善”与“责任”,岂不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自己到底是谁?是李飞羽,还是林天自手中一件比较特殊的“工具”?
“看,这便是汝心中之‘劫’——‘傀儡之劫’、‘信任之劫’、‘存在意义之劫’。”宏大声音缓缓道,“若无法堪破此劫,明悟何谓真正的‘自我之道’,纵然天赋机缘加身,也终将迷失于对命运不公的怨怼与对他人算计的仇恨之中,道心蒙尘,甚至……堕入魔道,成为另一场灾难。”
李飞羽的意念在这负面情绪的浪潮中沉浮、挣扎。他几乎要嘶吼,要质问,要放弃。既然一切都是安排,自己还坚持什么?不如就此沉沦,或者干脆毁掉这一切!
但,就在意念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一些光影碎片,不受控制地从他意识最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成功以葬道之术送走一具充满怨气的骸骨后,感受到的那一丝来自亡魂的解脱与感激的暖意——那是真实的,源于他自身的选择与能力。
那是他在黑岩城,不顾自身消耗,救治一个个素不相识的伤者后,看到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光芒——那是真实的,源于他本心的善意。
那是部落族人将他视为祖神,虔诚祈祷,而他的信仰分身回应祈求,降下甘霖或治愈疾病时,那份被需要、被信任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温暖——那是真实的,源于他切实的付出与承诺。
那是与墨羽、林天自(剑修)、影枭并肩作战的信任,是与星璇仙子在危机中建立的同盟情谊——这些都是真实的,基于共同的经历与选择。
还有……李老头(林天自)那复杂的眼神,最后的托付与坦言。他说:“你已非棋子。”他说:“抉择,在汝。”他拼尽全力对抗骷王意志,为自己争取机会。利用是真,但那一丝歉意、释然与期望,似乎也并非全然虚假。
“我的道……”李飞羽挣扎的意念逐渐汇聚,变得清晰,“我的道,源于我的本心选择!即便起点被设计,路途被引导,但每一次安魂时的专注,每一次救人时的决然,每一次面对强敌时的无畏,每一次做出选择时的思考——这些都是‘我’!李飞羽!”
“他人的布局,只是提供了舞台和情节。但如何在舞台上演绎,如何面对情节中的悲欢离合,如何坚持什么、放弃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我自己的权利与责任!”
“被利用的愤怒是真的,对真相的震撼是真的,但这些,不能否定我一路走来的真实经历与感悟,不能抹杀我内心真实的善意与坚守!我的道,不是别人赋予的剧本,而是我自己用每一步、每一个选择,书写出来的!”
“纵使因果缠身,纵使肩负重任,我依然是我!我之道,为‘我之善’,为‘我之责任’,为‘我愿守护之物’!过去无法改变,未来由我开创!这,便是我的回答!”
意念的呐喊,如同惊雷,在混沌空间中炸响!缠绕道心的那些负面毒藤,在这坚定而清晰的自我认知与道心宣言面前,寸寸崩断、消散!
周围的混沌光影再次变化,不再是引发心魔的场景,而是变得柔和、明亮,仿佛在认可他的回答。
“善。”那宏大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欣慰,“堪破‘傀儡之劫’,明悟‘自我之道’,第一问,通过。”
“然,道途多艰。汝既明己道,可知此道将引汝向何方?汝所求之‘善’与‘责任’,面对诸天倾覆之危、大道缺失之憾、乃至亲故算计之痛时,将如何持守?第二问——‘践行之劫’。”
光影再变。这一次,呈现的不再是过去的回溯,而是可能发生的、令人心悸的未来幻象:
他看到自己历尽艰辛,终于触及混沌时空珠本源,甚至有望弥补天道缺失,但代价可能是需要牺牲自身全部修为、乃至存在,去填补那“归墟之眼”。自己,是否愿意?
他看到在与恶尸林天善的最终对决中,林天自(自我尸)突然倒戈,或提出某种残酷的交易,以亿万生灵或至亲好友的性命为要挟,换取他的妥协或力量。自己,将如何抉择?
他看到即便成功,补全天道的过程也可能引发新的、未知的动荡与牺牲,自己被视为救世主,也可能被视为带来灾难的祸首,承受无尽的误解与诅咒。自己,能否承受?
甚至,他看到在绝对的力量与境界提升面前,自己的“善”与“责任”是否会被扭曲?为了“更大的善”,是否就可以行“必要之恶”?界限何在?
一个个艰难到令人窒息的抉择幻象,冲击着李飞羽刚刚稳固的道心。这不是简单的善恶二分,而是在极端复杂、残酷的现实面前,对自己所持之道的终极拷问。
李飞羽的意念在幻象中沉默、观察、思索。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细细体会每一个幻象带来的情感冲击与道德困境。
许久,他的意念再次响起,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非圣贤,无法预知所有抉择,更无法保证每一次选择都绝对正确,都符合所有人期望。”
“但我知我道心所向。安魂、救人、守护、承责,此为我道基。面对牺牲,我愿尽力寻找两全之法;若真无他路,需我牺牲,我……会慎重权衡所护之物是否值得,但绝不怯于付出。”
“面对胁迫与背叛,我坚守本心,不妥协于邪恶,但也愿给真心悔悟者一线生机。力量越大,责任越大,我当慎用力量,明辨是非,不使‘善’之名成为行‘恶’之借口。”
“至于误解与诅咒……但求问心无愧。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的道,非僵化教条,而是在复杂现实中,以‘善’与‘责任’为灯塔,不断思考、权衡、前行、修正的过程。或许会走弯路,或许会犯错,但只要本心不失,道灯不灭,我便是走在自己的道上。”
这番回答,不再是最初的激昂宣言,而是一种历经思考后的沉稳与通透。承认自身的局限与可能的错误,但更坚定根本的方向与原则。
混沌空间微微震动,那宏大声音沉默了片刻。
“……虽不完美,但贵在真实与坚定。明道非知全路,而在持灯而行。第二问,亦过。”
紧接着,所有幻象消散,混沌空间中央,那灰白光点再次浮现,并且缓缓变化、拉伸,最终,化作了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灰蒙蒙、内部仿佛有无数星河生灭、时空流转的奇异宝珠虚影!
混沌时空珠(核心本源)的投影!
“最后,第三问,亦是最实际之问——‘传承之择’。”宏大声音道,“此珠本源,蕴含时空伟力与部分混沌大道之秘,得之可掌莫大威能,亦将彻底承接‘帝’之因果,肩负补全天道、应对‘大湮灭’隐患之重任。汝,可愿接受此传承,此因果,此重任?”
“接受,前路艰险,劫难重重,恐有陨落之危,且再无回头之路。”
“拒绝,吾可送汝安然离开,帝墟之门将再次封闭,汝可携现有修为与记忆离去,继续汝之道途,然此间真相与最终救赎之机,或将永远沉埋。”
“选择吧,李飞羽。”
灰蒙蒙的宝珠虚影静静悬浮,散发着诱人又沉重的光芒。一边是至高力量与救世责任,一边是相对“自由”但可能意味着放弃某种终极使命。
这一次,李飞羽没有太多犹豫。他的道心历经前两问的洗礼,已然通透坚定。
他看向那宝珠虚影,意念平静而决然:
“我选择,接受。”
“为何?”宏大声音问。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李飞羽的意念清晰传达,“我既知‘大湮灭’之劫隐患,既见天道缺失之苦,既承‘帝’之遗泽与期望,更拥有可能改变这一切的‘混沌之机’……若因畏难而退,因惧险而避,我之道心,将永存缺憾。这与我的‘善’与‘责任’相悖。”
“力量,当用于践行其道。因果,当勇于直面承担。或许前路艰险,或许我会失败,但至少,我努力过,选择过,无愧于心,无愧于道。”
“这,便是我的抉择。”
话音落下,那灰蒙蒙的宝珠虚影骤然光华大放,化作一道最纯粹的混沌流光,瞬间没入了李飞羽的意念核心之中!
与此同时,外界的帝墟之门,轰然洞开!无尽苍凉而浩瀚的灰白光芒,如同开闸的洪流,席卷整个祭坛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