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骨舟挣脱了骸骨荒原边缘噬骨兽潮的纠缠,惨绿色的磷火屏障在浓稠的死亡迷雾中撕开一道稳定的航迹,继续向着星渊更深处驶去。甲板上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肃杀。骸骨荒原一行,各方损失不小,更关键的是,幽冥教毫不掩饰的驱兽清场与暗中袭杀,彻底撕破了那层脆弱的平衡面纱,将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展现在所有幸存者面前。
李飞羽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船舷角落,盘膝而坐,全力调息。“燃血疯魔丹”的副作用比预想的更猛烈一些,经脉如同被烙铁灼过,传来阵阵抽痛,气血虚浮,神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他默默运转寂灭心法,灰白色的道果在识海中缓缓旋转,释放出精纯的寂灭道韵,如同清凉的泉水,一点点抚平躁动的气血与神识,同时将体内残留的丹药狂暴灵气与侵入的些许幽冥死气、荒原煞气,逐一吞噬、转化、湮灭。
墨羽和林天自也各自服下疗伤丹药,在一旁护法。影枭则隐匿在阴影中,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甲板上的动静,尤其重点关注幽冥教方向的任何异动。
星光圣地的星璇仙子,在稍远处同样闭目调息,星光纱衣缓缓流转,修补着之前抵御箭矢的消耗。她偶尔抬眼看向李飞羽这边,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与更深沉的思量。
时间在沉默与暗流中流逝。骨船航行似乎进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外界的死亡浓雾颜色变得更深,近乎墨黑,其中流动的怨念与法则碎片也越发密集驳杂,但都被骨船稳固的屏障隔绝。偶尔能听到屏障外传来悠远、凄厉、仿佛来自无尽深处的魂泣,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再次传来熟悉的微震,速度减缓。前方墨黑色的浓雾,渐渐被一种朦胧的、泛着微弱磷光与无数细碎光点的灰白雾气所取代。雾气中,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那声音并非悦耳,反而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韵律,仿佛万千生灵临终的叹息汇聚成河。
“亡魂渡口,到了。”老船夫干涩的声音,如同敲打在众人心头的丧钟。
骨船缓缓驶出浓雾,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为之屏息。
这里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浩瀚无垠、颜色昏黄粘稠的“河流”,河水无声奔流,却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寒与悲戚。河面上,漂浮着数不尽的半透明虚影,有人形,有兽形,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种族,它们神情或麻木,或痛苦,或狰狞,随着河水起伏,发出无声的哀嚎。这就是星渊中有名的“魂河”支流之一,亡魂归宿与轮回法则的显化之地。
而所谓的“渡口”,则是建立在魂河边缘一片巨大、苍白、仿佛由无数骷髅头骨熔铸而成的奇异平台上。平台向魂河深处延伸出数条同样由骨骼构成的破败码头。码头边,停靠着几艘样式古朴、破旧不堪的小型骨舟,每艘舟上,都站着一名身披破烂斗篷、看不清面容、手持长长骨蒿的“摆渡人”。摆渡人一动不动,如同雕塑,散发着比魂河更浓郁的死亡与古老气息。
更令人心悸的是,渡口平台上方,灰白色的雾气中,不时有巨大的、模糊的阴影掠过,投下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栖息在魂河流域的古老凶物,或是强大的亡灵领主。
骨船缓缓靠近最大的那个码头,惨绿磷火与魂河昏黄的水光交织,映得甲板上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停靠五个时辰。”老船夫的声音响起,“此地可下船。渡口平台相对安全,但莫要远离,更不可擅自登上摆渡舟,或深入魂河。逾期不候,擅闯禁地者,魂河自会吞噬。”
这一次,甲板上的反应比在骸骨荒原时谨慎了许多。许多修士望着那昏黄的魂河与麻木的亡魂,眼中充满忌惮。魂河之水,据说能消融血肉,侵蚀元神,非特殊手段或得到摆渡人许可,触之即遭大难。而那些摆渡人,更是神秘莫测,有传说他们是星渊规则的一部分,也有说他们是古老的失败者,被禁锢于此永恒摆渡。
幽冥教的三位长老低声交谈片刻,那骷髅脸老者(被称为“冥骨长老”)阴冷的目光扫过李飞羽和星璇仙子,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率先带领约半数精锐下了船,踏上渡口平台。他们并未走向那些摆渡舟,而是在平台上选择了一处靠近魂河、视线开阔的位置,似乎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星光圣地的星璇仙子起身,对李飞羽传音道:“李道友,亡魂渡口诡异,魂河涉及轮回法则,对我星辰之道亦有磨砺之效。我欲带弟子前往平台靠近上游处观摩‘魂潮汐’,那里法则相对活跃,但也更易引来魂河凶物。道友有何打算?”
李飞羽此时已基本压下丹药副作用,恢复了大半战力。他略一沉吟,回应道:“我需寻找一些蕴含精纯魂力或死亡法则的结晶,或许对修复某物有用。会在平台中下游区域探查。仙子多加小心,幽冥教恐有动作。”
“彼此彼此。”星璇仙子颔首,随即率领弟子飘然下船。
其他势力,血骨佛宗的凶僧们似乎对魂河亡魂很感兴趣,口中诵着诡异的佛号,结伴下船;暗影盟的刺客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渡口平台的阴影之中;那几个独行强者也各自选择方向离去。
“李供奉,我们下去吗?”林天自问道,他望着魂河,眉头微皱,此地气息让他感到本能的不适。
“下。”李飞羽起身,“亡魂渡口虽险,但也是机会。魂河冲刷,偶有上古陨落者的记忆碎片或珍贵魂晶被带上岸。而且……幽冥教特意提到此地,必有图谋。我们小心行事,以收集资源为主,同时留意幽冥教动向。”
四人下了骨船,踏上冰冷的骷髅平台。脚踩上去,仿佛能听到无数亡魂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魂力与悲伤、绝望的情绪,若心志不坚,极易被感染,甚至元神出窍被魂河吸引。
李飞羽催动寂灭道意,一股清凉、漠然的意境笼罩己身与墨羽三人,将外界的负面情绪影响降到最低。墨羽也运转玄冥真水,形成一层润泽的防护,一定程度上隔绝魂力侵蚀。
他们选择沿着平台中下游方向缓缓探索。平台上并非空无一物,散落着一些被魂河水带上岸的奇异物品:晶莹剔透却蕴含破碎记忆的“魂泪石”、散发着纯净或怨毒魂力的各色“魂晶”、一些沾染魂河气息变得古怪的矿物碎片,甚至偶尔能看到半埋在骨堆中的残缺古老法器,但大多灵性尽失,或带着不祥。
几人分散在可视范围内,小心拾取着有价值的物品。李飞羽主要关注那些蕴含精纯死亡法则或特殊魂力的结晶,这些或许对温养星盘碎片、乃至未来应对寂灭黑潮有帮助。
一路行来,倒也小有收获。但李飞羽始终分出一部分心神,警惕着周围。他能感觉到,幽冥教的人就在不远处的上游方向,似乎在布置着什么,隐隐有微弱的阵法波动传来。而渡口其他区域,也偶尔传来短促的打斗声或惊呼,可能是发现了宝物争夺,或是触动了某种禁制,引来了平台上游荡的弱小亡灵或魂河中的触手袭击。
时间流逝,魂河似乎到了某种周期,昏黄的河水开始微微涨潮,流速加快,水面上漂浮的亡魂虚影也变得更加密集,发出更加清晰的悲鸣。这就是星璇仙子提到的“魂潮汐”,法则活跃期,也是相对危险,但可能孕育特殊机缘的时期。
突然,李飞羽目光一凝,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平台边缘。那里,魂河水拍打着骨骼,留下一小片湿痕,而湿痕中,半埋着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深紫、内部仿佛有星河漩涡缓缓转动的奇异晶石。晶石散发出极其精纯且磅礴的魂力,甚至引动了周围魂河水的微微波动。
“好强的魂力结晶!恐怕是某种强大存在魂魄精华所化!”墨羽也注意到了,低声惊呼。
李飞羽正要上前收取,异变突生!
“哗啦——!”
平台边缘的魂河水猛地炸开,一条由无数惨白手臂纠缠而成、长达数十丈的巨蟒般怪物腾空而起,裹挟着浓郁的怨毒魂力与腥臭河水,张开由无数指骨构成的大口,朝着李飞羽噬咬而来!这怪物气息赫然达到了合体中期!
与此同时,侧后方阴影中,三道熟悉的幽绿箭矢再次无声袭来,角度刁钻,配合那手臂怪物的攻击,封死了李飞羽主要的闪避空间!正是幽冥教那三名擅长刺杀的精英!
“果然来了!”李飞羽心中冷笑,早有防备。面对这上下夹击的致命杀局,他并未慌乱。
“墨羽,林天自,对付水怪!”他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那手臂怪物冲去,却在即将接触的刹那,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寂灭道意模拟出瞬间的“虚无”之感,竟从那怪物无数手臂的缝隙间险之又险地穿过,直奔那紫色魂晶!同时,他左手向后一挥,一片灰白色的寂灭光幕展开,如同虚无的屏障,迎向那三支幽冥箭矢。
墨羽和林天自反应极快,墨羽玄冥重水化作滔天巨浪拍向手臂怪物,林天自剑光如龙,直刺怪物那隐约可见的、由一团浓稠怨魂构成的核心。
“噗噗噗!”三支幽冥箭矢射入寂灭光幕,如同泥牛入海,光幕剧烈荡漾,颜色黯淡,但箭矢上的幽冥死气与诅咒也被迅速消磨,威力大减,最终在接近李飞羽后背时彻底消散。
而李飞羽已趁此机会,一把将那深紫色魂晶摄入手中。魂晶入手冰凉,内部磅礴的魂力几乎要满溢而出,更隐隐有一种古老苍茫的意志碎片。
就在他得手的瞬间,异变再生!
整个亡魂渡口平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并非魂潮汐的自然波动,而是某种阵法被引动的轰鸣!
只见上游方向,幽冥教众人所在之处,一个巨大的幽绿色阵法图案从平台骨骼下浮现,散发出滔天的幽冥死气!阵法光芒直冲灰雾,竟与魂河产生了某种共鸣,昏黄的河水为之沸腾,无数亡魂发出尖锐的厉啸!
“以魂引魂,黄泉开门!恭请‘摆渡尊者’!”冥骨长老阴冷而狂热的声音响彻渡口。
随着他的吟唱,那幽绿阵法光芒大盛,一道粗大的光柱射向最近的一艘摆渡舟!那舟上如同雕塑般的摆渡人,破烂斗篷无风自动,缓缓抬起了头!斗篷下,并非空洞,而是两点幽幽的绿色火焰,如同眼睛,漠然无情地看向了……李飞羽所在的方向!
一股远比合体巅峰更加恐怖、带着古老死亡与规则气息的威压,轰然降临,牢牢锁定了李飞羽!那摆渡人手中的骨蒿,缓缓抬起,指向了他。
“不好!他们竟能短暂引动摆渡人的规则之力!”星璇仙子震惊的声音从上游传来,带着急切,“李道友小心!那是魂河规则的部分化身,不可力敌!”
幽冥教的杀局,根本不是依靠几个刺客或怪物,而是利用这亡魂渡口的规则,引动摆渡人这近乎天灾的存在!
摆渡人手中的骨蒿,轻轻朝着李飞羽所在的方向,隔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昏黄、细弱、却仿佛无视空间距离的魂光,瞬间穿透了平台与虚空,出现在了李飞羽眉心之前!
这一击,蕴含着魂河的接引之力,摆渡的规则之威,仿佛要直接将李飞羽的元神从肉身中勾出,打入那无尽的魂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