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峡谷,名副其实。堆积如山的金属残渣、废弃的法器碎片、散发着怪异辐射的矿石废料,在惨淡的星光和远处碎星城驳杂灵光的映照下,投出扭曲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和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稀薄的灵气里混杂着多种有害能量,寻常修士在此久待,法力运转都会滞涩,甚至损伤道基。
李飞羽盘坐于一处相对稳固的金属废料堆后,脸色依旧苍白,眉心那缕黑气如附骨之疽,顽强地盘踞。混沌道树洒下的清辉与寂灭道果的灰白道韵,如同两股精兵,正不断绞杀、净化着那恶毒的诅咒。诅咒之力阴损刁钻,专噬神魂生机,若非他根基深厚,又有混沌、寂灭两大至高本源特性护持,恐怕早已神魂受创,战力大减。
墨羽、林天自等人分散警戒,神色紧绷。影枭带着两名擅长隐匿和反追踪的队员,如同幽灵般在峡谷外围游弋,不断传回令人心沉的消息。
“东侧,灰袍人三个,正在快速逼近,距离五里,他们似乎有办法锁定我们的方位!”
“西侧和北侧,出现大量不明身份的修士和异族,形成松散包围圈,数量超过五十,最低元婴,最高炼虚,应该是被悬赏吸引来的鬣狗!”
“南侧……空间波动异常隐晦,但那股阴冷恶心的感觉还在,那个‘暗蛆’没走,它在等机会。”
“峡谷上方……有强大的能量封锁痕迹,有人布下了禁空和空间干扰阵法,虽然粗糙,但范围很大,短时间内我们无法直接飞离或进行远距离传送。”
四面楚歌,上天无路。
“李兄,诅咒驱除需要多久?”墨羽传音,语气沉重。
“至少半炷香,才能暂时压制,不影响战斗。”李飞羽闭目回答,“但若强行中断,诅咒反噬,战力会受损更重。”
“半炷香……恐怕他们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林天自手握剑柄,剑气隐而不发,目光锐利如鹰,“灰袍人和那些杂鱼不足为惧,关键是那个‘暗蛆’和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强者。刚才星图显化,我们已成众矢之的。”
“不能坐以待毙。”林璇玑咬牙道,“我的‘小周天颠倒阵’还能用一次,可以暂时扰乱百丈范围内的能量感知和方向感,但最多撑十息。”
苏璎小脸发白,但眼神坚定,手中紧握着一枚星光闪烁的玉佩:“飞羽哥哥,我的星引术能稍微干扰一下那个阴冷家伙的锁定,但效果很弱……”
李飞羽缓缓睁开眼,眸中灰白光芒流转,虽然疲惫,却依旧冷静如冰。“半炷香……未必没有。”他看向墨羽,“墨羽道友,你全力助我,以秩序真言暂时镇封我识海外围,隔绝诅咒对外界的部分感知和侵蚀,为我争取时间。不需要完全驱除,只需压制到我能分心战斗即可。”
墨羽眼神一凝:“强行镇封识海?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可能伤及你神魂根本!”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飞羽语气决绝,“相信我,也相信你的秩序真言。”
墨羽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好!”他立刻盘坐在李飞羽对面,双手结出繁复法印,口中诵念起低沉而威严的秩序律令,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带着绝对守护意志的银白色光芒自他掌心涌出,如同一个精致的光茧,缓缓将李飞羽的头颅笼罩。这是秩序审判庭秘传的“镇魂封识术”,常用于保护受审者神魂或镇压外魔入侵,此刻用来暂时隔绝诅咒,确是险中求活之法。
光茧成形,李飞羽眉心的黑气翻腾了一下,似乎受到了压制,他的脸色稍稍好转,但眉头紧锁,显然在承受着内外双重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峡谷外的杀机越来越近。东侧,三道灰袍身影已然出现在峡谷入口,森然的死寂领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连那些有毒的金属废料都仿佛失去了“活性”,变得更加灰败。西、北两侧的“鬣狗”们也鼓噪着逼近,各种法宝、法术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如同狼群嗜血的眼睛。南侧的阴影中,那股阴冷气息如同毒蛇吐信,若隐若现。
影枭等人被迫撤回,依托峡谷地形布下几道简易的陷阱和警示阵法,但谁都清楚,这只能拖延片刻。
“还有二十息……”林璇玑紧张地计算着时间,手中阵盘光芒明灭不定。
突然,东侧为首的灰袍人停下脚步,沙哑的声音如同寒风刮过峡谷:“负隅顽抗,徒增痛苦。交出碎片,赐尔等一个痛快。”
回应他的,是林天自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剑气如霜,撕裂昏暗,直斩灰袍人面门!
“冥顽不灵!”灰袍人冷哼,抬手一抓,一只由浓郁死寂之气凝聚的漆黑鬼爪凭空出现,悍然抓向剑气。两者碰撞,剑气溃散,鬼爪也暗淡几分,但余势不减,继续抓向林天自。
林天自身形如电,侧步躲开,鬼爪抓在他身后的金属废料山上,瞬间留下五道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的沟壑,废料被侵蚀得嗤嗤作响,冒出黑烟。
战斗,一触即发!
“动手!”西、北两侧的“鬣狗”们见灰袍人已开打,再也按捺不住贪婪,嘶吼着冲了上来。各色法宝、法术光华乱闪,如同潮水般涌向峡谷中央的李飞羽等人所在位置。
“璇玑,开阵!”墨羽一边维持镇魂光茧,一边厉喝。
“小周天颠倒阵——启!”林璇玑咬牙将最后法力注入阵盘。阵盘爆发出刺目光芒,数道扭曲的光线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瞬间笼罩了百丈范围。冲入此范围的修士顿时感觉方向错乱,上下颠倒,灵力运转滞涩,发出的攻击也歪歪扭扭,准头大失,甚至互相误伤,乱作一团。
但阵法范围有限,且只对炼虚以下效果显着。三名灰袍人只是身形微晃,便稳住了阵脚,死寂领域与颠倒阵的力场相互抵消、侵蚀。而南侧阴影中,那道阴冷气息更是如同未受影响,悄然向着李飞羽的后背潜行逼近!
“暗蛆!找死!”一直警惕的苏璎娇叱一声,手中星光玉佩猛然爆亮,一道凝练的星辉光束射向那片阴影。星辉似乎对那阴冷气息有一定的净化作用,阴影扭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潜行的速度骤然减缓。
但这远不足以阻止它。阴影中,数条细长、布满吸盘、如同黑色蠕虫般的触手闪电般射出,绕过星辉,直刺苏璎和李飞羽!
“哼!”守护在侧的影枭和另一名黑甲审判者同时出手,刀光剑影斩向触手。触手异常坚韧灵活,且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与神魂侵蚀特性,与刀剑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溅起阵阵黑雾。
场面瞬间陷入混战。林天自独斗一名灰袍人,剑气纵横,将对方逼得暂时无法靠近核心。墨羽分心二用,一边维持镇魂术,一边操纵秩序锁链虚影,挡下另一名灰袍人和部分“鬣狗”的攻击。林璇玑阵法已破,与苏璎、影枭等人合力抵挡暗蛆的偷袭和其余杂鱼的冲击,险象环生。
核心处,李飞羽依旧闭目盘坐,银白光茧微微颤动。他识海内,混沌道树与寂灭道果在秩序真言的辅助下,正与那诅咒进行着最后的拉锯战。他能感觉到外界的激烈战斗,能感受到同伴们承受的压力,心中焦急,却强迫自己冷静,加速炼化。
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天空中,那原本被粗糙阵法干扰、显得晦暗的星光,突然开始诡异地扭曲、汇聚!一股远超灰袍人、暗蛆,甚至远超墨羽之前感受过的、冰冷、宏大、充满无尽威严与毁灭气息的恐怖意志,如同实质般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废料峡谷!
“嗡——!”
所有正在战斗的人,无论敌我,动作都猛地一滞!灵魂深处传来无可抗拒的沉重压力与冰寒,仿佛被整个世界的恶意和死寂所凝视。
峡谷上方的虚空,无数星光碎片和死寂之气疯狂汇聚,勾勒出一个无比庞大、顶天立地、仿佛由星辰骸骨与幽冥法则铸就的——骷髅王座虚影!虽然依旧模糊,但比之前在黑市码头那次更加凝实、更加清晰!王座之上,那道笼罩在无尽灰暗中的身影,仅仅是一个轮廓,便散发着令大乘期修士都要颤栗的恐怖威压!
骷髅王的意志投影,再次降临!而且这次,更加接近本体!
“蝼蚁……窃取吾钥……罪该万死……”
宏大、冰冷、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律令之声,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中炸响!这不是语言,而是法则的宣告!
“噗!”“噗!”“噗!”
峡谷中,那些修为在化神以下的“鬣狗”们,瞬间七窍流血,神魂崩裂,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炼虚期修士也个个面色惨白,神魂震荡,法力失控。就连三名灰袍人和暗蛆,也在这恐怖的意志威压下,身形剧颤,面露恐惧与狂热交织的复杂神色,纷纷跪伏在地,以示臣服。
墨羽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维持的镇魂光茧剧烈波动,几乎破碎。林天自剑气溃散,连退数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林璇玑、苏璎等人更是如遭重击,气血翻腾,几乎失去战力。
唯有李飞羽,在骷髅王意志降临的恐怖压力下,识海中那顽固的诅咒,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更高存在的“召唤”与“加持”,猛然反扑!黑气大盛,竟暂时冲破了秩序真言的镇封,疯狂侵蚀他的神魂!
内外交困,绝境中的绝境!
但也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在诅咒疯狂反扑、骷髅王意志如山压顶的刹那,李飞羽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
眼中,不再是纯粹的灰白,而是混沌初开般的深邃,灰、白、黑三色流光急速旋转,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的终极奥义!眉心那缕黑气,被他强行以寂灭道果的本源之力,连同部分受侵蚀的神魂,一同剥离、压缩!
“以吾之寂灭……葬汝之诅咒!”
他低吼一声,那缕被剥离压缩、混合了寂灭道韵与部分神魂之力的黑气,被他屈指一弹,化作一道细若牛毛、却快得超越神识捕捉的灰黑色细线,逆着骷髅王意志降临的轨迹,直射苍穹上那庞大的王座虚影!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挑衅,一种献祭,一种以自身寂灭之意,反向侵蚀同源更高死寂的疯狂之举!
灰黑细线没入王座虚影的瞬间,那宏大的意志似乎微微一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让跪伏的灰袍人和暗蛆魂火差点熄灭的……冷哼?仿佛被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用毒针刺了一下。
紧接着,王座虚影之上,一只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死寂法则构成的、遮天蔽日的灰色骨爪,缓缓探出,朝着峡谷中央的李飞羽,轻轻按下。
这一按,看似缓慢,却封锁了所有空间,蕴含着“万物归寂”的无上真意!骨爪未至,下方数百丈范围内的金属废料、岩石、乃至空气、灵气,都开始迅速失去色彩、活力,朝着绝对的“死寂”转化!这是真正大乘期、触及死亡本源法则的恐怖一击!即便是投影随手一击,也绝非合体期能够正面抗衡!
骨爪按下,李飞羽首当其冲,他周身的银白镇魂光茧瞬间布满裂痕,随即轰然破碎!墨羽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林天自怒吼着挥剑斩向骨爪,剑气却如同泥牛入海,被轻易吞噬。林璇玑、苏璎等人更是被余波压得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飞羽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近乎疯狂的平静。他双手不知何时已将怀中的两块星盘碎片握在掌心,高高举起,将刚刚恢复不多的、连同被诅咒侵蚀后残余的所有法力、魂力,以及那新悟的“星寂”真意,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
两块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彼此疯狂旋转、共鸣,投射出的星图虚影不再仅仅是光影,而是仿佛要化为实质,与那按下的灰色骨爪隐隐对抗!
“星寂——归墟引!”
李飞羽嘶声厉喝,不再是攻击敌人,而是以两块碎片为媒介,以自身全部力量为祭,强行引动星图虚影中,那代表“葬骨星渊”坐标的光标之力!
他要借葬骨星渊那万古积累的、磅礴无尽的死亡与寂灭本源气息,来对抗骷髅王这隔空一击!这是借力打力,更是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会先被葬骨星渊的死亡气息反噬,神魂俱灭!
星图虚影剧烈震颤,葬骨星渊的光标猛然亮到极致,一股苍凉、古老、浩瀚、纯粹到极致的“太初寂灭”气息,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被星盘碎片强行牵引出一丝,透过虚影,轰然降临!
这股气息与骷髅王的死寂法则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无情”!它没有意志,只有纯粹的“终结”与“归墟”道韵!
“轰——!!!”
灰色的骷髅骨爪,与那一道被牵引而来的、灰蒙蒙的“太初寂灭”气息,在李飞羽头顶上方不足十丈处,轰然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灵魂都要冻结、崩解的、两种至高死亡法则的无声湮灭与对冲!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显露出后方狂暴的时空乱流,又被两种力量迅速弥合。恐怖的法则涟漪呈环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皆化为最原始的尘埃!
三名灰袍人和暗蛆惨叫一声,被余波扫中,如同破布般被掀飞出去,身受重创。那些残存的“鬣狗”更是瞬间死绝。墨羽等人也被狠狠震飞,撞在岩壁上,鲜血狂喷。
碰撞的中心,李飞羽首当其冲。他手中的两块星盘碎片光芒瞬间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裂痕。他本人更是如遭万钧重击,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七窍鲜血狂涌,神魂剧痛欲裂,意识都开始模糊。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凭借着混沌道树最后的本源支撑,硬生生挺住了没有倒下,也没有被那对冲的法则彻底湮灭。
而那按下的灰色骨爪,在与“太初寂灭”气息对耗了大半力量后,终于也缓缓变淡、消散。骷髅王座虚影一阵模糊晃动,似乎也受到了那丝“太初寂灭”气息的反冲,变得更加虚幻。那宏大的意志传来一道冰冷的、蕴含着一丝意外与更浓杀意的波动,最终缓缓收敛、退去。
天空恢复了晦暗,星光依旧惨淡。废料峡谷,却已面目全非。以李飞羽为中心,方圆近千丈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平滑如镜的“死寂盆地”,所有废料、岩石、乃至地皮,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灰败的尘埃。盆地边缘,散落着昏迷或重伤的灰袍人、暗蛆以及墨羽等人。
李飞羽半跪在盆地中央,双手撑地,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勉强抬起头,看向骷髅王意志退去的方向,灰白眸子黯淡却依旧锐利。
他活下来了。在骷髅王隔空一击下,凭借星盘碎片和葬骨星渊的一丝气息,侥幸活了下来。
代价,是惨重的。两块碎片受损,自身重伤濒危,神魂受创,同伴们生死不明。
但,他争取到了时间,也向那高高在上的骷髅王,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是任由宰割的蝼蚁!
远处,碎星城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更远处,星空中,葬骨星渊的方向,似乎传来冥冥中的召唤。
李飞羽艰难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向昏迷不醒的墨羽等人,又看了看散落各处的灰袍人和暗蛆。
“还没完……”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去葬骨星渊……集齐碎片……打开帝墟……这笔账,慢慢算……”
他挣扎着,一点点挪向离他最近的墨羽。
突围,还未结束。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能向前,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