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城那如同洪荒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的轮廓已然在望,庞大的城郭在日光下反射着金属与岩石特有的冷硬光泽,无数遁光如同溪流汇入大江,在城市上空交织穿梭,显露出这座中天大陆雄城的无尽活力与磅礴灵气。
然而,李飞羽却并未直接朝着那喧嚣的中心飞去。他合体期的神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凝练、浩瀚,如同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潮汐,先行一步,悄无声息地漫过山川河流,精准地覆盖了与林璇玑分别前约定的那座位于擎天城西北方向三千里外的僻静山谷。
山谷依旧清幽,与他离去时并无二致。一条玉带般的溪流穿谷而过,撞击在圆润的卵石上,发出清脆悦耳的潺潺水声。两侧山坡林木葱茏,几只胆小的低阶灵兽在林间探头探脑,旋即被那无形中降临的、温和却至高无上的意念惊得缩回巢穴,瑟瑟发抖。
林璇玑确实在那里,并未离开。
她静立于溪畔一方光滑的青石上,素白的裙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勾勒出曼妙而遗世独立的曲线。她的目光似乎落在溪水中几尾闪烁着灵光的银梭鱼上,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一位偶然驻足此地的仙子。在李飞羽合体期的感知中,她显露在外的气息依旧维持在接近此界顶峰的大乘水准,如渊似海,深不可测,与整个灵界的天地灵韵完美交融,不露丝毫破绽,即便是同为大乘期的修士,也未必能看出任何异常。
然而,在李飞羽如今融合了鸿蒙紫气、并与那神秘莫测的“源网”建立了初步联系的超凡灵觉之下,那完美无瑕的表象之下,一丝极不协调的、更深层次的异样,如同白绢上极其细微的墨点,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并非法力运转的滞涩,也非神魂波动的紊乱,而是一种……萦绕在其玉仙本质核心处的“杂色”。就像一块诞生于鸿蒙、历经万劫而不磨的无瑕美玉,其内部最深处,却被点上了一抹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灰暗。这“杂色”极其隐晦,并未破坏她整体的仙道气韵,却让那份至高无上的意蕴中,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与冰冷,一种近乎天道般漠然、缺乏生灵温度的“非人”感。
“怎么回事?”李飞羽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身形在空中轻轻一晃,空间仿佛在他脚下缩短,下一瞬,他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谷之中,立于林璇玑身侧丈许之外,脚步轻缓,未曾惊动一片草叶。
林璇玑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所觉,并未回头,依旧凝视着溪水中追逐光点的银梭鱼,只是那清越如玉石交击的声音淡淡响起,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飘忽与疏离:“回来了?看来那‘道争’之局,凶险异常,却也让你获益匪浅。”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飞羽周身的气息与离去时已然发生了质的蜕变。那原本就深不可测的混沌道基,此刻愈发厚重凝实,仿佛真正内蕴了一方初开的天地,举手投足间,都与周遭的虚空法则产生着一种奇妙的共鸣。这份底蕴,已真正拥有了几分撼动规则、超脱常理的潜力。
“略有寸进,险死还生罢了。”李飞羽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他的目光却锐利如能洞穿虚妄的剑光,毫不避讳地直视林璇玑那完美无瑕的侧脸轮廓,语气转为凝重,“倒是你,璇玑仙子,你的气息……有异。并非表象法力,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我离开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炼化那混沌时空珠时出了意想不到的岔子?还是……你强行触及了某些在此界本不该被引动的禁忌层次?”
他问得极其直接,没有丝毫迂回。因为他深知,面对一位真实境界高达玉仙、见识远超此界想象的存在,任何拐弯抹角的试探都显得多余且可笑。唯有开门见山,方能触及核心。
林璇玑娇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那凝视溪水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她缓缓转过身,绝美的容颜上此刻覆着一层薄霜,那双原本应清澈如九天星湖、倒映世间万物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清晰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以及……被一语道破隐秘后本能升起的、属于玉仙的愠怒?
“李飞羽,”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冻结,溪流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那几只银梭鱼惊慌地沉入水底,“莫非你以为,侥幸渡过道争,晋升合体之境,便有资格来窥探本仙君的隐秘了?”
话语间,一丝属于玉仙的、浩瀚无边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神山苏醒了一角,悄然弥漫开来。这股威压被她精妙地压制在方寸之地,并未引动灵界界面之力的剧烈反噬,但仅仅泄露出的这一丝,已让山谷内的光线为之黯淡,草木尽数俯首,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任何大乘修士在此,恐怕都会瞬间神魂战栗,心生跪伏之意。
然而,这股足以碾碎寻常合体修士心神的威压,落在李飞羽身上,却如同狂暴的海浪撞击在亘古不变的礁石之上。他身负混沌道印,融合鸿蒙紫气,其本质之高,已不能纯粹以境界来衡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澄澈而坚定,仿佛那足以冻结神魂的冰冷与浩瀚,不过是拂面清风。
“非是窥探,而是关切。”李飞羽的声音依旧平稳,字句清晰,“璇玑仙子,你我所行之路,皆非坦途。前有林天自的阴影笼罩万古,如悬顶之剑;后有那‘编织者’与‘源网’迷雾重重。你身上的异状,若不能明辨根由,恐生不测变数。这变数,关乎你我安危,亦关乎林天善前辈当年的嘱托与期盼。”
当“林天自”这个名字再次从李飞羽口中吐出时,林璇玑眼底那刚刚升起的愠怒,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焰,瞬间被一丝极深的忌惮与难以言喻的惊悸所取代。那弥漫方寸的玉仙威压,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山谷内的异状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发生。她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纤尘不染的鞋尖上,终究是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无力与疲惫,与她平日里清冷孤高的形象格格不入。
“你感知得没错。”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混沌时空珠……比我想象的,甚至比林天善大人所知的,都要复杂得多。”
她抬起纤纤玉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顿时,一枚散发着迷蒙光晕、内部仿佛有无数时空碎片生灭循环、演绎着宇宙生灭至理的宝珠虚影,在她掌心缓缓浮现,虽只是虚影,却已引得周围光线扭曲,空间泛起细微涟漪。
“我原本只是想引动其核心道则,加速恢复此前跨界降临以及后续一些……动作所消耗的仙元本源。”林璇玑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经历,并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描述,“然而,就在我仙魂之力深入其核心时,却意外触动了其深处一道……一道极其古老、极其隐秘的……封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道‘印记’。”
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与凝重:“那感觉……冰冷,漠然,视万物万灵为刍狗,其气息本质,与林天自那厮同源,但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仿佛是一切‘自我’与‘掌控’之道的源头之一缕微光。虽仅仅是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侵蚀,却如附骨之疽,直接缠绕在我的玉仙道基之上,难以彻底驱除。我如今……需得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压制、炼化这股异力,否则……”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重新抬起的眼眸中闪过的凝重与一丝后怕,已经说明了一切。若非她玉仙境界根基深厚无比,对自身大道的掌控已臻化境,恐怕在触及那印记的瞬间,就已道基污染,心神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李飞羽闻言,眼神彻底沉静下来。果然与林天自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古老的秘辛。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精纯至极、色泽暗金、内部仿佛有星云生灭、蕴含着鸿蒙初开包容意蕴的混沌之气在指尖萦绕跳跃。
“让我一试。”他的话语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璇玑看着他指尖那缕看似微弱、却给她一种能衍化万物也能归湮万物奇异感觉的气息,绝美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犹豫之色。让一个境界远低于自己的合体期修士,以力量探入自身最本源的玉仙道基?这在她漫长至不可计数的生命历程中,是绝无仅有之事,堪称冒险。但……李飞羽所走的混沌之道,确实是她前所未见,玄奇莫测,或许……真能创造奇迹,找到一线解决之道?
权衡利弊,感受着道基深处那如芒在背的异样感,她终究是轻轻闭上了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主动放松了自身最本源、也是最脆弱的防护。
李飞羽神色肃穆,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那缕混沌之气,轻轻点向林璇玑光洁的眉心。他的动作舒缓而稳定,混沌之气如同最温顺的精灵,又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那浩瀚如星海、璀璨夺目的玉仙本源,精准地朝着那萦绕在核心处的“灰色杂色”探去。
就在那缕混沌之气,如同水滴即将融入湖面般,触及那“灰色杂色”
“嗡!”
一股无形的震荡自林璇玑神魂深处传来!那原本如同雾气般弥漫的灰色气息,猛地剧烈收缩、凝聚,竟在刹那间化作一个复杂到极致、仿佛由无数冰冷、绝对、毫无感情的规则线条交织构成的微小符文!这符文一成,一股远超灵界层次、带着绝对“理性”、“秩序”与“掌控”意味的恐怖意志,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混沌之气建立的微弱连接,悍然反向冲击李飞羽的心神识海!
这股意志,并不以磅礴的力量碾压,而是带着一种要将万物纳入其计算、将一切变量归零的冰冷意图,试图冻结他的思维,解析他的道则,将他的存在本身都化为其庞大运算体系中的一个冰冷数据!
“散!”
李飞羽心中一声低喝,面色不变。丹田之内,那株已与鸿蒙紫气初步融合的混沌道树无风自动,枝叶摇曳,洒落无尽混沌辉光。道树核心处的混沌道印更是光芒大放,鸿蒙紫气如龙盘旋。那反向侵蚀而来的、足以让真仙都神魂僵硬的冰冷意志,在触及他混沌本源核心的刹那,便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被那包容一切、演化万法的混沌意蕴分解、同化,最终归于虚无,未能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然而,通过这短暂的接触,李飞羽也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这缕灰色气息的本质是何等奇异与高阶。它几乎已经与林璇玑的玉仙道基生长在了一起,如同树根与泥土,难分彼此。以他目前合体期的修为,以及对混沌之道尚且粗浅的掌握,想要在不严重伤及林璇玑根本的情况下,将其彻底净化祛除,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若强行施为,不仅会引发那灰色符文的剧烈反噬,伤及林璇玑,更可能如同拨动了某个警报,立刻惊动这气息背后那不可测、至少是与林天同等级别的存在。
他缓缓收回了手指,指尖的混沌之气隐没,面色显得异常凝重。
“如何?”林璇玑立刻睁开美眸问道。她虽未完全感知到神魂深处那电光火石般凶险的意志交锋,但李飞羽指尖力量的撤离和他脸上那化不开的凝重,让她明白情况恐怕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此物本质极高,已与你玉仙道基深缠,近乎共生。”李飞羽沉声直言,没有隐瞒,“以我眼下之力,无法根除,若强行祛除,恐有不测之祸。”
看到林璇玑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我的混沌之气,似乎对其有一定的克制与安抚之效。方才探查,已暂时压制了其活性,延缓了它的侵蚀速度。你可感觉好些?”
林璇玑仔细感应自身,果然发现神魂深处那自被侵蚀后便一直存在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冰冷滞涩感,确实减轻了些许,虽然远未根除,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紧绷感,总算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她心中稍安,再看向李飞羽时,目光中那固有的、因境界差距而产生的居高临下之感,不禁又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言的意味。此子的成长速度与这混沌之道的潜力,实在骇人听闻,或许……他真是破局的关键?
“多谢,感觉……好了一些。”她轻声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稍缓,准备进一步商讨后续对策之际,他们几乎是同时心生感应,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擎天城方向的天际尽头!
只见一道炽烈如大日临空、堂皇正大、散发着无尽光与热的金色流光,以一种近乎蛮横、带着明显急切意味的速度,撕裂了远方的云层,拖曳着长长的光尾,如同流星坠地,目标明确无比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座偏僻山谷,疾驰而来!
其散发出的灵压磅礴浩大,毫不掩饰,赫然达到了炼虚后期顶峰,距离那足以开宗立派、称尊做祖的合体之境,也仅有一步之遥!而且这法力属性纯阳刚正,炽热灼烈,显然是擎天城核心高层,修炼了某种顶级纯阳功法的重量级人物!
人未至,声先到。一道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难以掩饰急切的喝声,如同滚滚雷音,瞬间传遍了整座山谷,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擎天城监察殿首座,金乌真人亲传大弟子,阳辰子!奉师命,有十万火急之事,请山谷中的道友,现身一叙!”
声浪过处,山林寂静,万籁无声,唯有那“十万火急”四字,透着令人心悸的紧迫感。
李飞羽与林璇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与审视。
监察殿首座的大弟子?金乌真人那位常年闭关、据说脾气火爆、修为已至合体后期的亲传大弟子?如此人物,竟会亲自离开擎天城,来到这偏僻之地寻人?而且还表现得如此急切失态?
林璇玑当即冷哼一声。即便她此刻状态不佳,受那异状困扰,但玉仙的傲气与尊严犹在。对这等“下界”修士近乎无礼、如同喝令般的传唤,她心中颇为不悦。甚至怀疑,这是否与那侵入她道基的灰色气息有关,是林天自的某种试探?
她周身气息微微一动,一股浩瀚如渊、虽被她精准压制在灵界所能容纳的极限——大乘层次、却依旧带着无上仙道意蕴、凌驾于此界法则之上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太古神龙睁开了一丝眼帘,无声无息地冲天而起!这股威压并非直接的攻击,却如同一只覆盖天地的无形巨掌,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轻轻地、却坚定地按向了那道正急速坠落的金色流光!
空中正全力催动遁光、心急如焚的阳辰子,猛地感觉周身一紧,仿佛瞬间从九天之上坠入了无边无际的粘稠深海!他那引以为傲、速度堪比闪电的金乌化虹之术,竟如同陷入了泥沼,变得迟滞无比,周身灵光剧烈摇曳,几乎难以维持!更让他心神骇然的是,一股源自生命层次、源自大道本源的巨大差距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或两个修士,而是一片他无法理解、无法测度的浩瀚星空!是那沉睡万古的洪荒巨兽,偶然投来的一瞥!这偏僻山谷之中,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存在?!师尊命他前来时,只是含糊提及此地可能有“异数”降临,关乎城邦存亡,可从未说过,这“异数”竟是这等让他连仰望都感到窒息的人物!
就在阳辰子心神震荡,遁光几乎溃散,脸上血色尽褪之际,李飞羽轻轻一步迈出,已悄然挡在了林璇玑身前。他面向那神色惊骇、强行运转功法才勉强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惊疑与苍白的阳辰子,淡然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直接传入对方耳中,抚平了那因玉仙威压而激荡的心神:
“阳辰子道友,何事如此急切,竟劳你大驾亲临这荒山野谷?”
他合体期的气息并未完全展露,但那份与天地交融、混元如一、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深邃意蕴,以及身后那位仅仅流露出一丝气息就让他如坠冰窟、深不可测的“大乘”女修,足以让这位平日里在擎天城地位尊崇、眼高于顶的监察殿首座大弟子,将所有固有的傲慢与偏见彻底收起,脸上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凝重、惊惧,以及一丝完成任务般的决然。
这看似普通的偏僻山谷,竟同时藏着两位让他都感到深不可测、甚至无法理解的高手?!师尊严令寻找、并言明关乎擎天城乃至整个中天大陆命运的“异数”,莫非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