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新出现的光门,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那股万法归流的和谐道韵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寂寥、带着无尽岁月沉淀感的苍凉。
李飞羽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虚空。这里没有星辰,没有光幕,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活跃的混沌气流。只有最本质的、近乎绝对的“空”与“无”。虚空并非黑暗,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暗灰色调,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渺小与孤寂感。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虚无之中,却并非空无一物。
放眼望去,一具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遗蜕”,如同沉默的远古星骸,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它们形态各异,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残余威压。有的遗蜕类似人形,却高达万丈,骨骼呈现出暗金或玉质的色泽,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恐怖伤痕与玄奥的天然道纹,仿佛生前是能徒手撕裂星河的混沌神魔;有的则呈现出巨兽的形态,形似真龙、神凰、麒麟,但体型更加庞大,鳞甲羽翼上残留着法则燃烧的痕迹;还有一些,则完全是不可名状的诡异形态,由扭曲的几何体、蠕动的阴影或是不断生灭的能量漩涡构成,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道心不稳。
这些遗蜕不知在此悬浮了多么悠久的岁月,它们的肉身似乎被某种力量完美地“定格”在了陨落的那一瞬间,没有腐烂,只是失去了所有的活力,成为了这片虚空墓地中永恒的“标本”。它们散发出的残余道韵与威压交织在一起,在这片虚无中形成了无形的力场,使得空间都呈现出细微的扭曲。
“这些是……远古强者的尸骸?”李飞羽心中凛然。这些遗蜕生前,恐怕任何一个都拥有着超越他想象的力量,至少也是真仙、乃至更高的层次!它们为何会集中陨落于此?是彼此征战,还是被某种更恐怖的存在一同镇杀?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令人心悸的遗蜕,望向更远处。
在虚空的中心区域,矗立着一些更加引人注目的存在。
那是一些高达千丈、通体黝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石碑。石碑的数量并不多,只有寥寥九座,分散矗立,彼此间相隔极其遥远。它们样式古朴,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刻或文字,却散发着比周围那些神魔遗蜕更加古老、更加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纪元兴衰的秘密的气息。
而当李飞羽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座石碑上时,他体内的起源道印,再次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起来!一股混杂着悲凉、壮烈、不甘与决绝的复杂情绪,如同跨越了万古时空,猛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与此同时,他手背上的“未央印记”也微微发热,指向那九座石碑的方向。
“战碑……或者说,‘道陨之碑’?”林璇玑带着震惊与凝重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她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传说中,一些至高存在在陨落前,会以自身最后的大道与意志,凝聚成碑,记录其道,亦或警示后人……没想到,这里竟然存在着九座!”
李飞羽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小心翼翼地在这片虚空墓地中穿行。他不敢靠近任何一具神魔遗蜕,那些残余的威压和混乱的道韵,足以轻易碾碎化神修士的神魂。他收敛气息,将混沌道体的波动降至最低,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座黑色战碑飞去。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道印的共鸣与悲凉感就越是强烈。仿佛那石碑之中,埋葬着与他同源,或者说,与“起源之器”相关的某种存在。
终于,他来到了这座战碑的脚下。
近距离观看,这座石碑更是宏伟得令人窒息。它通体冰凉,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并非绝对光滑,而是有着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脉络,如同大地的裂痕,又如同凝固的法则轨迹。
李飞羽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神念缓缓探向石碑。
“轰!!!”
一幅无比宏大、无比惨烈的战争画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了他的识海!
他仿佛化身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手持一柄断裂的暗金色战矛,屹立在一片破碎的星空之中!周围,是无数嘶吼咆哮、形态各异的神魔与不可名状的敌人,它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尊散发的气息都足以让日月无光,星辰崩碎!
法则的光芒在疯狂对撞,时空被打成了碎片,一个个世界在余波中如同气泡般湮灭!他挥舞战矛,每一击都蕴含着崩灭大道的力量,将扑来的敌人成片地扫灭,暗金色的血液与破碎的法则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其中不乏与他同等级的存在!一道扭曲的阴影撕裂了他的胸膛,一只燃烧着诡异绿火的巨爪拍碎了他的肩胛,一道无形的时间之刃削去了他万载寿元……
惨烈!无比的惨烈!
这不是个体的争斗,而是涉及了无数种族、无数文明、无数大道理念的——纪元之战!
最终,画面定格在他力竭倒地,手中战矛彻底崩碎,视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彻骨的悲凉与无尽的不甘,以及对身后那片需要守护的、或许已然破碎的世界的深深眷恋……
“守护……还是……毁灭?”一个残破的意念,如同最后的叹息,烙印在李飞羽的灵魂深处。
画面戛然而止。
李飞羽猛地后退数步,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阵阵刺痛。仅仅是接收这段残缺的战斗记忆,就几乎让他的心神承受不住!那股惨烈与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就是……远古战争的片段吗?”他心有余悸,看向那黑色战碑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这石碑,记录的是一位在那样恐怖战争中陨落的强者的最后时刻与不屈战意。
他体内的起源道印,在经历这番冲击后,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光芒更加内敛,似乎将那股悲壮与不甘的战意,化为了自身沉淀的一部分。他对《起源古卷》中一些关于战斗、守护与毁灭的篇章,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去下一座看看。”林璇玑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她也想了解更多关于那场远古战争的真相。
李飞羽调息片刻,待神魂平复后,飞向了第二座战碑。
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没有惨烈的战场,只有一个孤独的背影,坐在一片即将彻底归于死寂的宇宙中心。那个背影抬手,打出无数玄奥的法诀,抽取着自身最后的大道本源与这个残破宇宙的最后生机,最终,凝聚成了……一座神殿的虚影?
“永恒……归墟……守望……”断断续续的意念传来,充满了疲惫与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第三座战碑,记录的则是一种对“诸界平衡”与“法则枷锁”的极致愤怒与反抗,那位强者似乎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束缚众生的规则,最终以身殉道,试图打破枷锁……
每一座战碑,都记录了一位至少是真仙级以上存在的最后时刻与其承载的“道”与“执念”。他们并非都是战友,有些理念甚至截然相反,有守护者,有毁灭者,有超脱者,有反抗者……但似乎都在那场波及诸天的宏大变动中,以各自的方式陨落,并将最后的印记留在了这里。
李飞羽一座座地感悟过去,心神遭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洗礼。他的混沌道基在震荡中变得更加稳固,起源道印吸收着这些古老而强大的道韵碎片,虽然杂乱,却极大地拓宽了他的眼界与对“道”的认知。《起源古卷》的许多描述,在这些真实陨落场景的映照下,变得不再抽象。
当他站在第七座战碑前,将神念探入时,看到的却不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片无尽的、翻滚的、充满了“终结”与“虚无”意蕴的——永暗!
在那片绝对的“无”中,隐约可见一双巨大无比、漠然无情、仿佛由纯粹“终结”概念凝聚而成的眼眸,缓缓睁开,注视着他!
“!”
李飞羽的神魂如同被冻结,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那是面对绝对“无”与“终结”的大恐怖!他的道心几乎在刹那间就要崩碎!
“醒来!”林璇玑的厉喝在他识海炸响,同时,起源道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金光芒,强行斩断了那神念连接!
“噗——”李飞羽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液,神魂遭受重创,身形踉跄后退,看向那第七座战碑的目光充满了惊骇。
那是什么?!是导致这些强者陨落的元凶之一吗?还是某种宇宙终极规则的显化?
他甚至不敢再去回想那双漠然的眼眸,那是一种超越了善恶、超越了生死、纯粹代表着“终结”的意志!
他不敢再轻易探查剩下的两座战碑,尤其是最后一座,其散发的气息,甚至比第七座更加隐晦而危险。
他盘膝坐在虚空之中,服下丹药,全力运转《起源古卷》,修复着受损的神魂,消化着从前面六座战碑中获取的信息与感悟。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组合,虽然依旧无法拼凑出那场远古战争的全貌,但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场涉及了起源、守护、毁灭、平衡、超脱等诸多大道理念的、席卷诸天万界的旷世之战。而这座“永恒神殿”,似乎并非单纯的收藏馆,它更像是一个……纪元墓碑,或者说,一个因果汇聚之地。
他所融合的“起源之器”碎片,很可能便是那场战争中的关键之物,它的破碎,或许正是战争的导火索或结果之一。
而他,这个身怀碎片、穿越时空而来的“逆旅者”,在踏入神殿,融合核心碎片的那一刻,便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延续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因果漩涡之中。
前路,不再是简单的寻宝与变强,而是注定要直面那导致无数神魔陨落的黑暗与谜团。
许久之后,李飞羽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的惊骇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与更加坚定的意志。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九座沉默的黑色战碑,尤其是最后两座,仿佛要将它们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身,不再停留,朝着这片虚空墓地唯一有“出路”感应的方向,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疾驰而去。
他的背影,在这片埋葬了无数辉煌与悲壮的虚空中,显得依旧渺小,却仿佛承载了更加沉重的宿命,以及……一份源自混沌起源的、不屈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