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的糖浆在铜锅中沉凝翻涌,褪去了昨日的狂暴,多了一份历经淬炼后的厚重韵律。每一次浆泡的破裂,都带起一圈微弱的空间涟漪,仿佛这锅糖浆本身,已成了一片独立而粘稠的微小界域。锅底,沉星煞的三点墨渍残渣与那块失去星辉、灰扑扑的顽石,在粘稠浆液中载沉载浮,恍若被封存于赤金琥珀的远古遗骸。它们散逸的侵蚀与死寂之力并未消散,却在“空无”顽石的强行容纳下,与糖浆的活性达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动态平衡,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死寂。
李飞羽立于锅前,汗透重衫,紧贴的布料勾勒出他因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背脊线条。脸色因心神极致消耗而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如同在幽冥深渊中燃烧的两点不灭星火,死死锁住锅中每一丝变化。他的手腕以一种奇异而稳定的节奏搅动糖浆,动作糅合了“九转回环镇煞手”安抚死气的圆融,与“金丝缠云手”牵引空间的精微雏形。每一次搅动,仙元皆如最纤细的探针,深入感知着锅中那三种迥异“存在”
收尸工的本能在咆哮!
这哪里是熬糖?分明是在处理一具能量濒临崩溃、内部冲突剧烈、稍触即爆的绝世凶尸!残渣是致命的病灶核心,顽石是强行打入、用以定住尸变的“镇尸钉”,而糖浆,便是包裹一切、维系最后形态不散的“棺椁”与“裹尸布”!他必须如处理那些怨煞缠身、气机对冲的凶尸般,找到病灶与残存生机间那微妙的平衡点,疏导而非强压,稳定而非驱散!一丝差错,便是“尸解”道消,万劫不复!
意念高度集中,灵台一点清明不灭,沉入那赤金粘稠的“尸骸”内部。他“看”到残渣散逸的阴寒死气如无数墨色毒蛇蔓延,嘶咬着糖浆的活性脉络;“看”到顽石的沉重稳固之力如无形堤坝,虽迟滞了死气侵蚀,却也近乎冻结了糖浆自身能量的流转,使之渐趋僵化。平衡点…那个刀尖起舞、生死一线的平衡点…究竟在何处?
“法则之隙,不在力强,而在‘势’转。” 林璇玑冰冷的声音如一道寒芒,骤然穿透迷雾,直指核心,“死气欲侵,糖浆欲生,顽石欲滞。三者相冲,其‘势’必有一隙可导。导之,则冲突化力,腐朽生新;滞之,则朽木同腐,万籁俱寂。”
导势!
李飞羽脑中灵光炸裂!一段尘封的记忆涌现——他曾处理一具被“九幽蚀骨风”吹拂过、体内风毒与尸煞死气疯狂对冲、经络寸寸欲裂、几欲爆体而亡的凶尸。当时,他未曾强行压制任何一方,而是以精妙入微的柳叶刀法,于尸体关键经络节点切开数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巧妙地将那狂暴对冲的能量洪流,引导向早已在体表布置好的泄煞孔道!以疏代堵,化害为力,终保尸身不毁!
就是此刻!
搅动的手腕猛地一旋,变搅为引,仙元不再均匀铺展安抚,而是骤然凝聚、分化,成亿万根比发丝更细、更韧的仙元“引线”,如同最精准的手术针,带着收尸工对“尸身”结构的透彻理解,精准无比地刺入糖浆、残渣、顽石三者能量冲突最激烈、最不稳定的数处“节点”!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发生,只有一阵低沉如地脉深处呻吟的嗡鸣自锅底传来。锅中原本缓慢翻滚的糖浆骤然剧旋,中心塌陷,化作一个急速流转的赤金旋涡!那三点残渣散逸的阴寒死气与顽石散发的沉重“空无”之力,被这突如其来的漩涡之力强行拉扯、剥离、牵引、糅合!它们未曾消失,也未被糖浆完全同化,而是在涡心被狂暴的旋转撕扯、挤压、锻打,最终凝成一缕缕…暗沉如千年铁锈、却又在晦暗中泛着点点奇异星砂光泽的糖浆丝线!
这些暗金星砂糖丝仿佛拥有了自身的生命灵性,自发地从漩涡中心探出,如饥渴的触手,又似归巢的倦鸟,精准地缠绕上悬浮于空、布满了混乱空间褶皱的“金丝缠云手”胚料!
此番,不再仅仅是附着一寸!
暗金星砂糖丝如同最灵巧的织工,无视了胚料表面绝大部分混乱、排斥的空间褶皱,循着一种冥冥中的死寂共鸣,精准寻到了一条相对稳定、沉寂的能量通道,蜿蜒、盘绕、附着、延伸!一尺!两尺!五尺!…糖丝坚韧异常,带着一种冰冷的活性,竟是硬生生在那不稳定的空间胚料上,稳定延伸至整整十尺!
糖丝于空间胚料上稳定延伸,暗金与星砂光泽幽然流转,带着一种死亡与星辰交织的奇异美感,以及一种源自极致的腐朽而诞生的、不容置疑的坚韧!
李飞羽几近虚脱,神魂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他仍死死支撑着仙元的输出,眼中狂喜与震撼交织!成了!他不仅稳住了锅中那诡异的“死生之糖”,更将这致命冲突的“势”导转化用,炼出了前所未有的“星煞糖丝”!此丝蕴含沉星煞的侵蚀韧性、星辉暖玉(顽石)的稳固基底、以及糖浆本身的活性粘着,更带上了他一缕收尸工独有的、驾驭死气的意志!
收尸工之道,于腐朽中炼奇珍,向死而生!
就在他心神因这突破而微微激荡的刹那,院门禁制再次被触动。此番波动,不再似之前云姑那般直接,而是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恭敬与难以掩饰的忐忑。
门外所立非是云姑,而是换了素净衣裳、面色犹白、眼神复杂难明的周小棠。她手中捧着的,并非昨日那些光华灿灿的珍宝,而是一个样式古朴、表面甚至有些磨损、散发着淡淡霉味与岁月尘埃的陈旧玉匣。玉匣并未打开,但匣体表面铭刻的古老星图与那…残缺不全、却隐约透出悲凉之意的裹尸布纹样,已足以说明其不凡来历。
“仙子,李…李道友。” 周小棠声带微颤,目光快速掠过院中那口依旧翻滚着赤金与暗沉光泽的怪锅,以及那在空间胚料上稳定延伸出十尺的暗金糖丝,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惊悸,旋即飞快垂首,不敢直视廊下林璇玑的方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引来不测,“家祖…命小棠奉上此物。此乃我天工府秘藏《星葬古卷》副本残篇,非是承载道韵的原本,故无灵韵威能,仅存留了些许文字与图形。其中…零星记载了一些关于‘星尘暗海’边缘区域…可能存在的上古星骸葬坑之讯息,以及…以及利用特定星尘调和…异种尸煞的粗浅法门。”
她深吸一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续话语挤出喉咙:“家祖言,此物于他而言已是无用废纸,留之无益,或…或可助道友熬炼‘特殊材料’时,多些…参考,以免…误入歧途。” 最后几字说得艰涩无比,蕴含着深深的屈辱,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彻底察觉的、被至亲祖父当作弃子与试探工具的悲凉。语毕,她将玉匣轻轻放在门口冰凉的石阶上,对着院内方向深深一躬,旋即转身,几乎是踉跄着疾步离去,单薄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仓惶无助。
林璇玑那漠然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玉匣之上。并非观看玉匣本身,而是其视线仿佛能穿透玉质匣体,瞬间扫过了内里那卷古旧残篇的每一个字符、每一道刻痕。她那绝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比万载玄冰更冷的弧度,那是洞悉一切蝇营狗苟、看穿所有愚蠢算计的漠然嘲讽。
“废物利用?倒算学了三分皮毛。” 她指尖微抬,并未直接摄取那玉匣,而是随意对着廊下一根被昨夜风雨打落、早已失去所有生机活力的枯枝轻轻一点。
那枯枝应声无声飞起,精准落入李飞羽熬糖的炉灶之下。
“星骸葬坑?异种尸煞?” 林璇玑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纸上谈尸,终是虚妄,不如薪火一炬,照见真实。既送柴来,便烧了它,熬你的糖。”
李飞羽心领神会,瞬间明悟!他毫不迟疑,心念一动,仙元一引,炉灶下原本平稳的火焰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上那根枯枝,同时一股无形之力已将门口石阶上的玉匣凌空摄至面前!在火焰因新柴加入而升腾爆裂的刹那,他手法利落地打开玉匣,取出里面那卷非金非帛、触手冰凉、散发着浓郁腐朽与岁月气息的《星葬古卷》副本残篇,目光甚至未曾在其上停留一瞬,直接将其投入了熊熊炉火之中!
嗤…!
古卷接触火焰的瞬间,发出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迅速蜷曲、焦黑,化作飞灰,仿佛其承载的古老知识也随之湮灭。然而,在它彻底焚毁、灵性散尽的最后一瞬,李飞羽身为收尸工那对死亡气息异常敏锐的灵觉,清晰地捕捉到了从古卷灰烬中逸散出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的古尸死寂之意!这丝死意缥缈如烟,却被升腾的火焰完美裹挟,如同添入了无形的助燃剂,猛地增强了火势,更将一股阴寒彻骨的意蕴注入铜锅之下!
轰!
炉火颜色瞬间由赤红转为一种幽冷、苍白、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色泽,火焰的温度并未显着暴涨,但其光其热中,却透出一股焚尽万物生机、令一切归于终极死寂的可怖意蕴!
锅中原本趋于稳定的赤金糖浆,被这苍白诡异的火焰舔舐底部,顿时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剧烈沸腾、炸裂!那刚刚稳定延伸出十尺的暗金星砂糖丝猛地一颤,其上光芒大放,暗沉之色更深,星砂之光却愈发刺目!丝线内部蕴含的沉星煞死寂之力,仿佛受到了同源却更高阶存在的强烈召唤与深层共鸣,变得异常活跃、躁动不安!糖浆中苦苦维持的活性与顽石提供的稳固之力,在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古老葬土的死意冲击下,被瞬息压制,节节败退!
刚刚建立的平衡,再次被粗暴打破!而且,是毫无保留地引向更凶险、更接近绝对“死亡”一端的彻底崩塌!
“稳住你的‘尸’,熬炼你的‘道’。” 林璇玑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鸣响,重重敲在李飞羽的心头与神魂之上,“真正的葬土之气,蕴含宇宙归墟之秘,岂是这几卷废纸所能承载比拟?眼下这点微末死意,不过是一道开胃前菜,让你略窥门径罢了。”
李飞羽牙关紧咬,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那是心神过度损耗、内腑受震的迹象。但他眸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爆发出更加狂烈、更加执拗的火焰!他非但无惧,反而将全部濒临溃散的心神强行收束,如同搏命的赌徒,狠狠沉入那因苍白火焰而彻底狂暴的糖浆与濒临失控断裂的星煞糖丝之中。
古尸死意?星骸葬坑?
此不正是他收尸工这一脉,追溯其源流,最终极的本源与归宿之地么!天工子送来的哪里是什么无用废纸?分明是点燃他回归本源之路、淬炼其道基的珍贵火种!以此等古老死意熬出的糖,以此等葬土气息炼出的丝,方是他李飞羽,区别于世间万千仙道修士的、真正的“道”!
他不再试图强行维持那脆弱不堪的平衡,而是心一横,神魂中收尸工的传承印记灼灼发光,主动引导那苍白死寂的火焰之力,将其视作最狂暴、也最精准的解剖刀,反过来狠狠“切割”、“剖析”向锅中那三点作为祸乱根源的沉星煞残渣!
既然要腐朽,那便彻底腐朽!既然向死,那便拥抱死亡!以这死寂之火,炼化这死寂之核!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锅底,那三点墨渍般顽固、不断散逸阴寒死气的残渣,在这苍白火焰的持续焚烧与李飞羽意志的引导下,竟开始…缓慢而痛苦地扭曲、变形,如同被灼烧的活物,最终一点点消融!更精纯、更接近死亡本源的黑暗气息被提炼、逼迫出来,如涓涓细流,融入沸腾咆哮的糖浆,也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延伸的暗金星砂糖丝!
糖丝剧烈震颤,发出细微如琴弦绷紧的嗡鸣,色泽愈发暗沉,几近纯黑,然而内蕴的星砂光芒却反常地更加璀璨夺目,仿佛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殆尽,只在自身内部燃烧。延伸的速度陡然加快!十五尺!二十尺!… 一股源自不知名古老葬土、带着埋葬星辰与神魔的厚重、洞穿空间褶皱的幽深死寂之意,顺着不断延伸的糖丝,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使得小院内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空气凝滞,仿佛提前进入了永夜。
石座之上,一直安静蜷伏的“小灰”,其尾羽末端那点灰芒自主亮起,微微摇曳,如同在回应这同源而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死亡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适与渴望。它身下的那块顽石底座,表面也悄然掠过一抹微光,贪婪地吸纳了一丝逸散的葬土死意,原本粗糙的表面,竟泛起一层极其黯淡、几乎不可察觉的裹尸布交织纹路,仿佛某种沉睡的灵性正被逐渐唤醒。
天工府深处,一间布满星辰轨迹与机关罗盘的密室内,通过一面悬浮的、水波荡漾的古老水镜清晰窥见此景的天工子,手中一枚用于推演天机、温养了数百年的玉龟甲,“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灵光顿失。他脸上,没有丝毫算计得逞的得意,唯有一片难以言喻的凝重与更深沉的、源自未知的忌惮。
“引葬土之气…炼死寂之糖…” 他干涩的嘴唇翕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此子…究竟是偶然踏入此道的掘墓人…还是…注定带来终末的送葬者?”
炉火幽幽,跃动着苍白的冷光,死气熬糖,异丝通幽。收尸工的道,正沿着一条由古卷灰烬与星煞残骸铺就的、通往无尽幽暗的归途,向着那传说中埋葬着古老星辰与不朽神魔的最终葬土,坚定而执拗地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