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带着浓烈血腥与金属焦糊味的触感,将李飞羽从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强行拽回一丝清明。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镶嵌在冰冷的岩石里,全身的骨头没有一处不发出呻吟,肌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后又浸入冰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濒死的鼓点,带着随时可能停摆的虚弱。
左臂断口处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麻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冰冷死寂。这冰冷并非源于环境,而是源自那截与他焦炭化断臂死死“焊”在一起的灰白骨爪!
骨爪本身,此刻正传来一种奇异的脉动,冰冷、沉重,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爪尖,那块从裂金兽头部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巴掌大小、边缘扭曲狰狞的暗金色金属残片,依旧残留着高温,散发着刺鼻的能量液焦糊味和金属特有的腥气。
正是这块金属残片紧贴着他残破胸腹的冰冷触感,将他从彻底的昏迷中唤醒。
“嗬…嗬…”李飞羽艰难地喘息着,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沙砾。他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却一片模糊的血红与灰暗。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尝试调动源炁,身体就像一件布满裂痕、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发彻底的崩解。
内视?
他残存的神念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沉入丹田。
一片狼藉!
那条墨黑色的“死之气”冥河,在经历了骨爪能量的狂暴注入以及与裂金兽的亡命对撞后,似乎消耗巨大,奔腾的势头不再如之前那般狂野肆虐,颜色也从极致的漆黑稍稍褪回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的暗灰色。然而,它的“体量”却明显壮大了许多,如同吸纳了洪水后的河床,变得更加宽广、深沉,散发着更加纯粹的湮灭意志。
与之相对的,那几缕翠绿的“生之气”,此刻几乎微不可察!它们被压缩到了源炁核心最边缘的角落,光芒黯淡到了极致,如同黑夜中即将熄灭的萤火。但它们依旧顽强地存在着,并未被彻底湮灭。每一次源炁核心的缓慢旋转,都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坚韧,从那几缕微光中透出,死死守护着最后一线生机。
生死平衡,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比之前更加岌岌可危!死气占据绝对主导,生之气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葬碑依旧在丹田最深处,漠然地守护着那一点混沌灵树的本源,任凭这具躯壳在死寂与生机的夹缝中艰难喘息。后心的毁灭符文,如同永不满足的饕餮,持续而稳定地汲取着他本已微薄如丝的生机,暗金色的光芒如同跗骨之蛆,在黑暗中无声闪耀。
“嗡…”
紧贴着他胸腹的那块暗金色金属残片,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物理层面的颤抖,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共鸣!残片上那些复杂玄奥、此刻正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暗金色符文,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光芒明灭不定地加速闪烁起来!
一股精纯、凝练、带着一种坚不可摧、万劫不磨意韵的奇异能量,如同涓涓细流,透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渗入李飞羽残破的躯壳!
这股能量…截然不同!
它不同于葬碑世界的污秽死寂,也不同于混沌源炁的包容葬灭,更不同于毁灭符文的掠夺诅咒!
它冰冷,却带着一种秩序的冰冷!
它沉重,却蕴含着一种永恒的沉重!
它锐利,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这股能量渗入体内的瞬间,李飞羽那如同被冰针反复穿刺的五脏六腑,竟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凉感?并非治愈的温暖,而是一种如同被冰冷的金属支架强行固定、稳定下来的奇异感觉!连那沉重欲裂的心脏跳动,似乎都因为这股能量的介入而稍微平稳了一丝!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这股冰冷的金属性能量,在流经他那被狂暴死气充斥、如同被烈火烧灼后又经寒冰冻裂的经脉时,竟然没有引发剧烈的冲突!它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惰性”和“稳固”特性,如同冰冷的金属溶液,极其缓慢地流淌、填充进那些最细微的经脉裂痕之中!
所过之处,狂暴肆虐的暗灰色死气洪流,竟被这股冰冷的金属性能量排开、阻隔!虽然无法消弭死气,却如同在奔腾的冥河两岸筑起了坚固的堤坝,强行将死气的破坏范围限制在了主河道之内!那些被死气反复冲刷、濒临彻底断裂的细小经脉分支,因为这股金属能量的“加固”,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避免了彻底崩溃的命运!
这金属残片的能量…竟能稳固他的经脉,间接压制体内狂暴的死气?!
李飞羽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这简直是绝境中的意外之喜!
他强忍着激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神念,尝试去接触、理解这股渗入的金属性能量。当神念触及到残片上那些明灭闪烁的暗金符文时,一些破碎、混乱、充满痛苦与不甘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残破的识海!
…炽热的熔炉…冰冷的模具…精密的符文刻刀…震耳欲聋的能量轰鸣…扭曲的金属结构…失控的能量核心…绝望的咆哮…“金性…不朽…为何…崩毁?!”刺眼的爆炸强光和无尽的黑暗…
这是一位炼器师!一位巡天卫所属的、技艺高超的炼器师,在制造或维护这头裂金兽(或者类似造物)时,遭遇了可怕的能量失控事故,其残魂与不甘的执念,竟被这爆炸崩飞的金属残片所吸附,历经岁月侵蚀,依旧残存着对“金性不朽”法则的极致追求与崩毁时的不甘!
这些破碎的记忆碎片,蕴含着这位炼器师对金属、对能量结构、对“坚固”与“不朽”法则的深刻理解!虽然混乱,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李飞羽对这股奇异金属性能量的认知!
“金性…不朽…”李飞羽残存的意识艰难地咀嚼着这个词语。并非字面上的黄金不朽,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意韵——坚固、稳定、永恒、不易被外力所摧毁!
这并非生之气那样的滋养修复,也非死之气的湮灭葬送,而是一种存在的法则!一种让物质结构在狂暴能量冲击下保持相对稳定的法则!
对此刻经脉如同筛子、身体濒临彻底崩溃的他来说,这“金性不朽”的法则碎片,简直是续命的无上良药!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吸收理解这些混乱意念碎片本身就是一种折磨),集中所有残存的意志,引导着那缕微弱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牵引着渗入体内的金属性能量,按照那些破碎记忆中对“稳固”、“结构强化”的理解,去“浇铸”、“填补”体内那些最致命的经脉裂痕!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精细、也极其痛苦的过程!
每一次能量的引导,都像是在脆弱的玻璃上用烧红的铁水进行焊接,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更剧烈的崩坏!狂暴的死气在“河堤”内奔腾咆哮,试图冲垮这新筑的屏障!那几缕微弱的生之气在夹缝中艰难求存,如同暴风雨中的幼苗。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专注中,粘稠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李飞羽耗尽最后一丝心神,终于勉强用那金属性能量“焊”住了体内几处最关键的、即将彻底断裂的主脉节点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地狱油锅里爬出来,连动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效果,是显着的!
体内那奔腾的死气洪流,虽然依旧汹涌,破坏力惊人,但被限制在了主脉之内,对周围脆弱经脉的侵蚀破坏大大减弱!身体的崩溃速度被强行延缓!更重要的是,那几缕微弱的生之气,终于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空间,光芒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急速闪烁,稳定地维系着那脆弱的平衡。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不会因为身体自行崩解而死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看向胸前那块暗金色金属残片。残片上的符文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变得灰暗无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能量与意念。那股奇异的金属性能量也不再渗出。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或者说,它承载的最后一点执念,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载体”。
李飞羽心中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来自敌人的残骸,这承载着敌人执念的碎片,竟成了他绝境中的救命稻草。葬碑世界的残酷与诡异,莫过于此。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手指。剧痛依旧,但并非无法忍受的崩裂感。他艰难地抬起手,用沾满污血和尘土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冰冷的金属残片。
丹田深处,那壮大了许多的暗灰色源炁核心,似乎对这残片产生了微弱的感应,轻轻颤动了一下。源炁核心深处,那代表着“死”的暗灰色气流边缘,极其微弱地、似乎沾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金属冷泽。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毫不掩饰审视与贪婪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李飞羽刚刚获得一丝喘息的心神!
这意念的来源,并非前方那头遭受重创、仍在混乱中低吼的裂金兽。
而是…身后!
李飞羽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一股比面对裂金兽碾压时更加阴冷、更加令人窒息的危机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扭动脖颈,看向身后那根巨大石笋的阴影深处。
然而,他的动作太慢了。
一道模糊的、仿佛由纯粹阴影构成的人形轮廓,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他身旁的岩石阴影中“流淌”了出来!
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浓郁黑暗。唯有那双“眼睛”——两个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孔洞——清晰可见。那孔洞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观察,以及…对李飞羽手中那截灰白骨爪、对他体内那新生的暗灰色源炁、甚至对他胸前那块黯淡金属残片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它无声无息地悬浮着,距离李飞羽的身体,不足三尺!
一只完全由流动阴影构成的“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朝着李飞羽紧握着灰白骨爪的焦炭化左手(断臂),以及他胸前那块金属残片,无声无息地抓来!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空气流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剥夺一切的黑暗,笼罩而下!
李飞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想要反抗,想要挣扎,但重伤濒死的身体,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体内刚刚稳定的源炁,在这纯粹的黑暗威压下,运转都变得凝滞!
葬碑依旧漠然。毁灭符文依旧在稳定地汲取生机。
刚刚从裂金兽爪下挣得一线喘息,转眼又落入了更诡异、更恐怖的阴影之口?!
就在那阴影之手即将触及骨爪的瞬间——
异变再生!
李飞羽胸前那块已经黯淡的金属残片,似乎感受到了这纯粹阴影的威胁,其上某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忽略的暗金符文,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与此同时,李飞羽体内,那新融入了一丝“金性不朽”法则意韵的暗灰色源炁核心,仿佛受到了同源气息的刺激,猛地一颤!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带着金属稳固与湮灭死寂双重特性的奇异波动,不受控制地从他胸腹伤口处逸散而出!
这股波动极其微弱,却精准地撞上了那抓来的阴影之手!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冰雪之上!那纯粹阴影构成的手掌,与这股奇异波动接触的位置,竟然冒起了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黑烟!阴影的流动形态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和扭曲!
那阴影轮廓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疑?它抓取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蕴含“金性”法则与湮灭死气的干扰,出现了不足千分之一刹那的停顿!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停顿!
“吼——!!!”
前方,那头头部遭受重创、陷入混乱与暴怒的裂金兽,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纯粹阴影的气息!它那六只疯狂闪烁的复眼猛地转向石笋阴影的方向!一股源自造物核心、对“异常污染源”的毁灭指令瞬间压过了痛苦!
它那巨大的金属尾蛰猛地扬起,尾端那压缩的暗金能量球不再瞄准李飞羽,而是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那团阴影轮廓,狠狠轰击而去!
暗金色的毁灭光束,瞬间撕裂了昏暗的洞穴!
毁灭的矛头,瞬间转移!
那阴影轮廓似乎也没料到这变故,面对裂金兽含怒的毁灭一击,它不得不暂时放弃近在咫尺的猎物,流动的黑暗猛地扭曲、收缩,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瞬间消失在原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毁灭光束!
轰隆!!!
暗金能量光束狠狠轰击在李飞羽身后的巨大石笋上!坚硬的岩石如同纸糊般被洞穿、融化、崩塌!碎石如同暴雨般砸落!
一块尖锐的碎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李飞羽的后背上!
“噗!”本就濒临极限的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视野似乎捕捉到,崩塌的石笋废墟深处,那阴影轮廓消失的地方,一点极其细微的、仿佛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菱形晶体,一闪而逝。
紧接着,是裂金兽更加狂暴的咆哮,以及…更远处,似乎有新的、更加沉重的金属脚步声,正穿透崩塌的轰鸣声,从洞穴深处快速逼近!
混乱!彻底的混乱!
黑暗,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冰冷,再次将李飞羽彻底吞没。他紧握着骨爪的“手”和胸前那块黯淡的金属残片,成了他坠入深渊前,最后感知到的冰冷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