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粉尘紧贴着皮肤,带着蚀骨铁虻残留的腥气和死寂漩涡湮灭后的虚无感。李飞羽如同一具被遗弃的残破陶俑,瘫倒在灰白与暗红交织的地面上。每一次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都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以及左臂碳化断口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
体内,新生的混沌源炁核心如同风暴过后的海眼,缓缓旋转。墨黑色的“死之气”如同奔腾的冥河,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湮灭意志。然而,在那冥河的边缘,几缕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翠绿“生之气”,正顽强地、极其缓慢地流淌着,如同黑暗深渊中悄然萌发的生命嫩芽,微弱却坚韧地维系着那脆如薄冰的生死平衡。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布满血丝和灰败死气的瞳孔,死死锁定前方那片铺满铁虻残骸粉尘的区域。
“沙…沙…”
那声音又来了!
不再是之前的模糊感应,此刻清晰得如同响在耳畔!细微、密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仿佛有亿万只微小的虫豸,正从冰冷的金属粉尘深处苏醒,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而出!
声音的源头,就在距离他不到三丈之处!
李飞羽的心脏猛地一抽,残余的求生本能如同被冰水浇醒的炭火,强行压下几乎将他淹没的剧痛和虚弱。他仅存的右手五指深深抠入冰冷潮湿的地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试图调动那缕新生的、带着湮灭气息的混沌源炁——指尖那缕近乎墨黑的“死之触”。
然而,身体的状态实在太糟了!经脉如同被烈火烧灼后又经寒冰冻裂的河床,残破不堪,源炁的流转艰涩无比,每一次微小的调动都如同在撕裂灵魂!丹田深处,那墨黑的死气大河汹涌澎湃,对新生的“生之气”虎视眈眈,稍有不慎,脆弱的平衡便会瞬间倾覆!
“沙沙沙——!”
地面的金属粉尘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波动起来!
一点灰白色的、如同半凝固蜡油般的物质,极其突兀地从粉尘中“挤”了出来!它仅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微微搏动着,散发出与之前骨爪怪物核心、以及那块引爆的骨片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粘稠的污秽死寂气息!
这气息出现的刹那,李飞羽体内那条墨黑色的死气冥河,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猛地躁动起来!一股强烈的吞噬欲望,如同饥饿了亿万年的凶兽,瞬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意志堤坝!那几缕脆弱的翠绿“生之气”被这狂暴的欲望一冲,光芒急剧黯淡!
“不好!”李飞羽心中警兆狂鸣!这东西,是比那骨片更危险的“毒药”!以他现在的状态,一旦放任死气去吞噬,瞬间就会被这更精纯的污秽彻底同化,变成一具只知毁灭的行尸走肉!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强行压制住沸腾的死气,将残存的意志全部集中在指尖那缕艰难凝聚的“死之触”上——目标,正是那刚刚冒头的灰白物质!
就在他指尖墨黑源炁即将离体而出的瞬间——
“噗!噗!噗!噗!”
如同雨后疯狂钻出的菌菇,那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物质周围,金属粉尘层如同沸腾的开水,瞬间爆开数十个鼓包!数十团大小不一、形态扭曲的灰白粘稠物,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它们甫一出现,便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最先钻出的那一点核心物质疯狂地蠕动、汇聚!
“沙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声瞬间暴涨!数十团灰白物质在移动中迅速变形、拉长,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没有骨骼的灰白色蠕虫!它们彼此纠缠、融合,速度快的惊人!
眨眼之间!
一只形态诡异到极致的生物,出现在李飞羽眼前!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主体像一团不断蠕变、流淌的灰白色粘稠肉泥,约莫半人高。肉泥表面,无数条细长的、如同剥了皮的蛇尾般的灰白“触手”疯狂扭动、伸缩,正是那“沙沙”声的来源!触手的尖端,并非口器,而是不断分泌出灰白色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粘液,滴落在地面的金属粉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带着恶臭的白烟。
而在它那不断蠕动的肉泥核心处,正是最初钻出的那一点灰白物质!此刻它已不再是核心,更像是一只镶嵌在肉泥中的、微微搏动的独眼!独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污秽的暗红,死死地“盯”着李飞羽!那目光中,充满了对生命血肉最原始、最贪婪的饥饿!以及对李飞羽体内那精纯死寂气息的渴望!
噬髓沙蛭!
一个冰冷的名字浮现在李飞羽濒临混乱的意识中。葬碑世界污秽法则下滋生的、专门啃噬强者尸骸骨髓、吞噬残留怨念与能量的诡异活物!它们如同清道夫,却又比清道夫危险万倍!它们没有强大的物理攻击力,但它们分泌的“蚀髓粘液”和那能直接污染神魂的“污秽凝视”,对任何重伤垂死、神魂不稳的生灵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
“嘶——!”
那核心处的污秽独眼猛地一缩!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精神污染与吸摄之力的波动,如同粘稠的蛛网,瞬间笼罩了李飞羽!
李飞羽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瞬间模糊!无数混乱、怨毒、充满死寂气息的低语和破碎画面强行挤入他的脑海,试图撕裂他最后的清明!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作用在他的神魂和残存生机上,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都从那具残破的躯壳里扯出来,投入那团蠕动的灰白肉泥之中!
“呃啊!”李飞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七窍之中瞬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右手指尖那缕凝聚的“死之触”受到精神冲击,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股精神吸摄力的作用,他体内那好不容易才压制住的墨黑色死气冥河,再次狂暴起来!它们疯狂地冲击着那几缕翠绿的“生之气”,试图挣脱李飞羽的束缚,响应那污秽独眼的“呼唤”,奔向那团蕴含着精纯同源死寂能量的肉泥!
内忧外患!神魂与肉身同时遭受最阴毒的攻击!
死亡的阴影,比蚀骨铁虻的攒射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绝望地包裹而来!那蠕动的灰白肉泥,那污秽的独眼,在李飞羽模糊的视野中不断放大,如同通往最终腐朽的深渊入口!
葬碑依旧死寂。毁灭符文在贪婪地汲取着李飞羽因痛苦和挣扎而加速流逝的生机。
难道…刚在死寂中抓住一丝平衡,就要葬身于这污秽的蛭口之下?
就在李飞羽的意识即将被那污秽低语彻底淹没、体内死气即将彻底失控暴走的刹那——
他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点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灰芒,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戾与不甘!
“滚!!!”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声的咆哮,如同混沌初开时的惊雷,在他濒临破碎的识海中炸响!
嗡!
丹田深处,那旋转的混沌源炁核心,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超越生死极限的疯狂意志,猛地一震!
并非源炁总量的爆发,而是核心深处,那墨黑的“死之气”与那几缕翠绿的“生之气”,在极致的压迫与李飞羽玉石俱焚的意志驱动下,竟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极其短暂而剧烈的碰撞!
生与死,两个极端,如同阴阳鱼般疯狂地互相湮灭、互相转化!
就在这湮灭与转化的边缘,一点混沌的、无法用颜色形容的、仿佛蕴含着万物起始与终结原初意韵的微光,在源炁核心的最深处,一闪而逝!
虽然只有一瞬,但这一点混沌微光出现的刹那——
那笼罩李飞羽神魂、疯狂吸摄他生机的污秽精神蛛网,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雪,骤然消融了大半!
那污秽独眼中传来的、对李飞羽体内死气的致命吸引力,也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瞬间削弱!
李飞羽濒临破碎的意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本源的混沌意志冲击,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就是现在!
李飞羽布满血丝的眼中,疯狂与绝对的冷静诡异交融!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放弃了压制体内狂暴的死气,甚至放弃了保护那几缕脆弱的生之气!
他将残存的所有力量——肉身的痛楚、神魂的愤怒、对生的执念、对死的领悟——全部化作一道最纯粹的意志,灌注到右手食指!
“葬!”
一声沙哑到不似人声的低吼!
指尖那缕原本墨黑、带着纯粹湮灭气息的“死之触”,在接触到那一点混沌微光残留气息的瞬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它的颜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边缘处,极其微弱地、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新生气息的淡金!仿佛毁灭的尽头,孕育着新生的萌芽!
这缕融合了一丝混沌真意、介于生死边缘的奇异源炁,如同离弦之箭,不再是缓慢凝聚,而是带着李飞羽最后的决绝,电射而出!目标,直指噬髓沙蛭核心处那只污秽的暗红独眼!
速度,快到了极致!
那沙蛭似乎根本没料到,这个濒死之人,在遭受它最擅长的精神污染与生机吸摄后,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诡异而迅捷的反击!它那无数蠕动的触手疯狂回防,分泌出大股灰白粘液试图阻挡。
但,迟了!
噗!
那缕淡金镶边的墨黑源炁,如同烧红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只暗红的污秽独眼之中!
“嘶唧——!!!”
一声尖锐到穿透灵魂、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惊骇的嘶鸣,猛地从那团灰白肉泥中爆发出来!这声音不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精神尖啸!李飞羽的脑袋如同被钢针贯穿,剧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
那被刺中的污秽独眼,瞬间如同被投入浓硫酸的水泡,剧烈地沸腾、膨胀起来!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无数细密的灰色裂纹在眼球表面蔓延开来!
构成沙蛭主体的灰白肉泥,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瞬间停止了蠕动,并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塌陷!那些疯狂扭动的触手,如同失去了动力,软绵绵地垂落下来,分泌的粘液也变得稀薄无力。
成功了?!
李飞羽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崩溃信号,死死盯着那团正在崩溃的肉泥。他能感觉到,自己那缕融合了一丝混沌真意的源炁,正在那污秽独眼中疯狂肆虐、分解、吞噬着其核心的精纯死寂能量!
然而,就在那污秽独眼即将彻底爆裂、沙蛭主体即将彻底化为一滩脓水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只布满裂纹、濒临崩溃的暗红独眼深处,一点深邃到极致的暗芒骤然亮起!那光芒,带着一种古老、浩瀚、仿佛凌驾于这片葬碑世界污秽法则之上的天道意志!虽然只有一丝,却让李飞羽的灵魂都为之颤栗!
“不好!”李飞羽心中警铃炸响!这东西的核心,竟然还蕴藏着一丝未被完全污染的天道本源烙印?!虽然极其微弱,但层次太高了!
那点暗芒只是一闪,一股难以抗拒的排斥与净化之力骤然爆发!
“砰!”
刺入污秽独眼中的那缕淡金墨黑源炁,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被震得粉碎!巨大的反噬之力沿着李飞羽的神魂联系,狠狠撞入他本就残破的识海!
“噗——!”
李飞羽如遭雷击,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黑色污血狂喷而出!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无底的深渊急速坠落!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右臂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
而那濒临崩溃的噬髓沙蛭,在爆发出那点天道暗芒之后,污秽独眼彻底碎裂,灰白肉泥如同融化的蜡油般瘫软下去,最终化为一滩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灰黑色粘稠液体,缓缓渗入地面的金属粉尘中。
洞穴中,只剩下李飞羽微不可闻的喘息,以及那滩污秽粘液“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劫后余生?不,更像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边缘。
李飞羽残存的最后一点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彻底熄灭前,只捕捉到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感应——
后颈的追魂印,在那点天道暗芒爆发的瞬间,似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干扰了?而更远处,洞穴深处那呜咽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几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惊疑的…金属摩擦声?来自更深处,似乎比蚀骨铁虻更加…沉重?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