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寸神经。冰冷溪水冲刷着下半身的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又诡异地让那撕裂般的灼痛稍减。李飞羽的意识在剧痛与昏沉的边缘挣扎,耳边是少女阿萍焦急的呼唤和溪流淙淙的声响。
“坚持住啊!云姨很快就来了!千万别睡!”阿萍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用自己干净的袖口,徒劳地擦拭着李飞羽脸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和血污混合物,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就在李飞羽的意识即将再次滑入黑暗深渊时——
嗖!
一道青绿色的遁光,如同疾风中的柳叶,轻盈而迅捷地从山涧上方掠过,精准地落在潭边的青石上。光芒敛去,显露出一位身着素雅月白襦裙、气质温婉沉静的女子。
女子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常年与草木打交道的从容与药香。她的眼神清澈而沉静,如同深潭古井,此刻却带着一丝凝重,迅速扫过潭边的情景。她腰间系着一个青藤编织的药篓,里面装着几株灵气盎然的草药。
“云姨!”阿萍如同看到了救星,带着哭音喊道,“快!快救救他!他伤得好重,从上面掉下来的!”
被唤作云姨的女子——苏云,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浅滩上气息奄奄的李飞羽。她眉头微蹙,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飘至李飞羽身旁,蹲下身来。
“别慌,阿萍。”苏云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快速扫过李飞羽全身:褴褛的衣衫下,是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断骨茬;皮肤呈现出失血过多的灰白色;气息微弱而紊乱,如同风中残烛;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的胸膛和手臂上,那些并非利器造成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能量裂痕,边缘还残留着极其微弱、却让她心神本能感到一丝悸动的暗金色泽!
“好重的伤…好古怪的伤势…”苏云心中凛然。这绝非寻常跌落或争斗所致!那些能量裂痕,更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狂暴力量从内部撕裂!此人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她伸出两指,指尖萦绕着一缕精纯柔和的青绿色灵力,轻轻搭在李飞羽冰冷的手腕上。灵力如同最敏锐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他枯竭混乱的经脉。
“嘶…”刚一接触,苏云便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传来的反馈让她心惊肉跳!这人的经脉何止是受损,简直是寸寸断裂、乱成一锅粥!丹田更是如同被彻底掏空、又遭受过重锤轰击的破口袋,一片死寂枯败!更有一股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混乱能量残留在那些裂痕深处,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生机几近断绝…经脉尽毁…丹田枯竭…还有这…诡异的残留能量…”苏云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无比。这伤势,换做常人,早已死了十次不止!她能感觉到,这人全凭一股极其坚韧的意志和体内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生机本源在吊着一口气!
“云姨…他…他还有救吗?”阿萍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苏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救人要紧!她迅速从腰间药篓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玉瓶和玉盒。
“阿萍,帮我把他的上半身再抬高一点,小心他的伤口!”苏云一边吩咐,一边动作麻利地打开玉瓶。一股沁人心脾、蕴含着浓郁生机的药香弥漫开来。她将瓶口对准李飞羽胸腹间几处最致命的伤口,小心地倾倒出粘稠如蜜、散发着翠绿光晕的药膏——续命玉髓膏!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流血,边缘的皮肉微微蠕动,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愈合迹象!同时,一股清凉温和的生机药力顺着伤口渗入,滋养着他枯竭的身体。
“唔…”李飞羽在剧痛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似乎感觉到一丝缓解。
苏云手下不停,又取出几根细如牛毛、闪烁着柔和银光的蕴灵针,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李飞羽周身几处大穴!银针入体,微微震颤,引动着天地间精纯的木系灵气,化作涓涓细流,温和地注入他断裂的经脉,试图梳理混乱,吊住生机。
随着药力和灵气的注入,李飞羽的气息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灰败的脸色也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生气。但苏云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更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注入的生机和灵气,如同泥牛入海,绝大部分都被那残破的身体本能地吸收用于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只有极小部分能真正作用于伤口愈合和经脉修复。更棘手的是,那些能量裂痕深处的暗金残留,如同贪婪的寄生虫,竟也在缓慢地吞噬着外来的生机灵气,壮大自身,隐隐有反扑之势!
“好霸道的残留能量…”苏云心中暗惊。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云姨,他怎么样了?”阿萍看着李飞羽似乎好了一点,小声问道。
“暂时吊住了一口气,但伤势太重,根基几乎全毁。”苏云没有隐瞒,声音低沉,“更麻烦的是他体内有一股极其诡异的能量残留,在吞噬生机,阻碍恢复。此地灵气虽足,但山涧湿寒,绝非养伤之地。必须尽快带回集里。”
她看了一眼李飞羽泡在水中的双腿,以及阿萍沾满血污的衣裙,果断道:“阿萍,去把我们的‘藤木筏’拖过来。”
阿萍应了一声,连忙跑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吃力地拖出一张由坚韧青藤和轻木简单编织而成的小筏子。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李飞羽抬上藤木筏。尽管动作已经极尽轻柔,但移动带来的剧痛还是让李飞羽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闷哼,额头上冷汗涙涙。
苏云迅速用几根坚韧的藤蔓将他固定在木筏上,防止颠簸。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蘸着潭水,尽量清理了他脸上和手臂上显眼的血污。当她的手无意中碰到李飞羽怀中那枚沾满泥污、毫不起眼的玉牌时,指尖似乎感到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时空波动,但瞬间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走吧,回集里。”苏云不再耽搁,单手掐诀,一道柔和的青绿光芒包裹住藤木筏,使其变得轻盈。她一手提着药篓,一手牵引着光晕中的木筏,带着阿萍,沿着蜿蜒的山涧溪流,向青木集的方向快速行去。
青木集。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被茂密古木环绕的小型集镇。建筑多为就地取材的木屋、竹楼,风格古朴自然,与周围的青山绿水融为一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清香和淡淡的灵气。街道上行人不多,穿着多以素色麻布或葛衣为主,带着山野的质朴。看到苏云带着一个浑身浴血、绑在藤筏上的陌生人回来,路过的居民都投来惊讶和好奇的目光,但并未过多围观,似乎对苏云带伤者回来习以为常。
苏云的家位于集镇边缘,靠近一片灵气氤氲的药圃。是一座雅致的双层竹楼,带着宽敞的晒药平台。
竹楼一层被苏云布置成了简单的药庐。浓烈的药香弥漫其间。李飞羽被安置在一张铺着干净软垫的竹床上。
苏云立刻忙碌起来。点燃特制的安神药香,驱散浊气,稳定心神。取出更多珍贵的药材:百年份的“凝血草”捣碎外敷止血生肌;“温脉花”的花露滴入李飞羽口中,温和滋养断裂的经脉;更珍贵的“地脉灵乳”被小心地喂入少许,补充他枯竭的本源生机。
阿萍也在一旁帮忙,打下手,更换热水,清洗布巾,小脸上满是认真。
然而,苏云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些对寻常重伤修士堪称救命的药物,对李飞羽的效果却大打折扣!那些外敷的灵药,只能勉强愈合最表层的伤口;内服的药力,绝大部分都被他体内那股诡异的暗金残留能量吞噬、转化,甚至隐隐有助长其凶性的趋势!那暗金能量如同扎根在他本源深处的毒瘤,顽固地抗拒着一切外来治愈力量,并不断蚕食着他自身那点微弱的生机本源!
“这样下去不行…”苏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竹床上气息依旧微弱、在昏迷中依旧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李飞羽,眉头紧锁。“常规药物对他效果甚微,必须找到克制或化解他体内那股诡异能量的办法…”
她将目光投向李飞羽怀中那枚被她清理干净的玉牌。玉牌样式古朴,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徽记(巡天卫徽记),背面则是一些玄奥的纹路。之前那丝微弱的时空波动让她无法释怀。
“阿萍,你去药圃,把那株‘清心兰’采来,捣出汁液。”苏云吩咐道。
“哦,好!”阿萍立刻跑了出去。
支开阿萍,苏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玉牌。入手温润,质地奇特。她尝试着将一丝极其精纯柔和的木系灵力注入其中。
嗡!
玉牌微微一震!正面那复杂的徽记骤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暗金色光芒!同时,一股更加清晰、带着古老威严与浩瀚时空气息的微弱波动,从玉牌深处散发出来!
“这…这是?!”苏云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绝非普通信物!这徽记…这波动…虽然极其微弱,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渺小感!仿佛在窥视某种至高存在的印记!
就在这时,竹床上的李飞羽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跳动!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擎…天…坠…坠仙…混沌…光…”
“…师…师父…信…我…”
断断续续的词句,充满了痛苦、迷茫和一种刻骨的执念!
随着他的呓语,他体表那些能量裂痕中残留的暗金光芒,也如同呼应般,微微闪烁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毁灭与新生意境的奇异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苏云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玉牌,将手按在李飞羽额头,注入一股安抚性的灵力。那股奇异的波动很快平息下去,李飞羽的呓语也停止了,重新陷入深沉的昏迷。
苏云站在原地,看着气息微弱、身上布满谜团的李飞羽,又看了看桌上那枚恢复平静、却依旧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玉牌,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擎天…坠仙…混沌光…师父…”她低声重复着李飞羽的呓语,心中疑云重重。“此人…究竟是谁?他体内的力量,还有这枚玉牌…绝非青岚山乃至附近几州能有的东西!他口中的‘坠仙’…难道是指…”
一个遥远而禁忌的传说地名,浮现在苏云心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阿萍捧着捣好的清心兰汁液跑了进来:“云姨,汁液捣好了!”
苏云迅速收敛心神,接过汁液,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嗯,辛苦阿萍了。你去烧些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巾。”
看着阿萍纯真忙碌的背影,苏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萍水相逢救下的这个人,就像一颗投入平静青木集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远非疗伤治病那么简单。他带来的,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