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居内,死寂无声。
灵玉床上,李飞羽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灰败的死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冰冷刺骨。皮肤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灰色,仿佛真的在腐海中浸泡了千年。那微弱却始终存在的金丹(元婴伪装)波动,也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再无踪影。
“生机…彻底断绝了。” 青木真人缓缓收回搭在颈脉上的手指,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和医者面对死亡的无力感。他行医数百年,见过无数生死,此刻的判定,毋庸置疑。
水韵真人怔怔地看着床上那具“尸体”,心中五味杂陈。疑虑、惋惜、一丝解脱,还有更深层的不甘…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无论他是否与那混沌灵树有关,无论他隐藏了多少秘密,此刻都已烟消云散。城主府的觊觎,宋清璃的疑惑,似乎都随着这生命的终结而暂时画上了句号。
“师尊…” 宋清璃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踉跄着扑到床边,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触碰那冰冷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泪水无声地滑落,巨大的悲伤和更深的迷茫将她彻底淹没。死了?就这样死了?那个在腐海核心如同神魔般吞噬寂灭毒光、将她从绝望深渊拉出来的身影…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惊鸿一瞥的紫金雷纹,难道真的是死前的幻觉?是她害死了他吗?
“璃儿…” 水韵真人上前扶住几乎虚脱的弟子,心中亦是酸楚。她能感受到宋清璃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悲伤和负罪感,这绝不仅仅是面对一个普通救命恩人的反应。但此刻,人死灯灭,再多的疑惑也无从求证了。
“青木师兄,劳烦你…处理后事吧。” 水韵真人声音低沉,带着疲惫,“用上好的寒玉棺收敛,暂时安置在驻地冰窖。他毕竟…曾在腐海为宗门出力,又与璃儿有救命之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静室,“关于他体内的寂灭死气…以及所有探查记录,列为宗门最高机密,封存!”
“是。” 青木真人点头,看着李飞羽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一生追求医道,救死扶伤,却终究没能挽回这条年轻的生命。那精纯的寂灭死气,也随着宿主的死亡,似乎失去了活性,变得如同冰冷的灰烬。
水镜清晰地映照出静心居内的一切:青木真人的死亡宣告,水韵真人的悲痛与决断,宋清璃崩溃的哭泣,以及那具彻底失去生机的青灰色躯体。
“死了?” 战擎天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玄铁桌面。墨医的探查报告、腐海核心残留的能量分析、宋清璃的异常反应…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李飞羽绝不简单!可就在要动用“幽冥血瞳”的关键时刻,他偏偏“死”了?死得如此“恰到好处”?
“墨医,你怎么看?” 战擎天看向阴影中浮现的墨谷散人。
墨谷散人幽深的眼眸盯着水镜中那具“尸体”,声音沙哑:“生机断绝,死气固化,确无生命迹象。以万药仙宗青木真人的手段和当时的情形,假死瞒过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虽擅长偏门诡道,但对青木真人的医道造诣也颇为忌惮。
“微乎其微…那就是还有可能?” 战擎天捕捉到了那微妙的措辞。
“除非…” 墨谷散人眼中幽光一闪,“除非他有某种超越我等认知的、彻底寂灭生机、连神魂波动都完美隐藏的秘法或宝物…但这等存在,岂会沦落至此?又岂会甘心‘死’在万药仙宗?” 这个推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无论真假,尸体是关键!” 战擎天眼中寒光一闪,“寂灭死气的源头、腐海核心的秘密,甚至那可能存在的混沌灵树线索,都可能残留在他的尸身上!绝不能让万药仙宗独占!”
“影老!” 战擎天沉声道,“通知我们在万药仙宗的内线,严密监控那具尸体的去向!同时,放出风声,就说…腐海幸存者李飞羽身怀克制毒灵的关键之物,却不幸陨落,其遗体或蕴含解决腐海之患的最后希望!把水搅浑!”
“是!” 影老的身影无声消散。
“墨医,你亲自去一趟。以吊唁之名,近距离‘看看’那具尸体。我要知道,那寂灭死气在他死后,究竟有何变化!” 战擎天命令道。
“遵命。” 墨谷散人微微躬身,身影也融入阴影。
万药仙宗驻地,冰窖。
冰冷的寒气弥漫,空气中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一口通体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棺椁,静静地放置在冰窖中央。棺椁内,李飞羽的“遗体”被安放其中,周身覆盖着净尘的白布,只露出青灰色的、毫无生机的脸庞。浓郁的寂灭死气被寒气冻结,如同灰色的冰霜覆盖在棺椁内壁。
水韵真人亲自设下了数道强大的封印禁制,将棺椁严密守护起来。对外宣称,李飞羽为宗门探索腐海不幸牺牲,其遗体蕴含剧毒,需以寒玉棺封印,待寻得净化之法后再行安葬。
宋清璃执意守在冰窖入口外,不肯离去。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空洞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劝慰,只是静静地盘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前辈…李飞羽…” 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你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啊…” 那紫金雷纹的画面,与眼前这冰冷的棺椁,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几乎要将她逼疯。理智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青木师伯不会错。但内心深处,那份源自混沌巨树威压带来的灵魂悸动,那份被拯救的烙印,却让她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夜深人静。值守的弟子也被水韵真人以宋清璃需要安静为由暂时调开。
冰窖入口,只剩下宋清璃孤寂的身影。她看着那寒气森森的厚重石门,眼中挣扎之色越来越浓。最终,一个疯狂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她取出一枚水蓝色的玉佩,正是水韵真人赐予她的护身之宝,也蕴含着一丝师尊的灵力印记。她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玉佩上,同时以神识引动玉佩中封存的一道微弱的水系探查秘术——“水月镜花”!此术极其隐蔽,如水映月,如镜观花,能无声无息地穿透部分禁制,感知目标最细微的气息和能量流动,但几乎不产生灵力波动。
精血为引,玉佩发出微不可察的蓝光,一道几乎无形的、如同水波般柔和的神念,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水韵真人设下的外层禁制,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探向那具寒玉棺椁,探向棺中那冰冷的“尸体”。
她要知道!哪怕只有一丝残留的异常!她要印证自己心中那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
寒玉棺内,绝对的死寂与冰冷之下。
李飞羽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沉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层蛰伏。混沌灵树收敛了所有外在光华,化作一株真正的枯木,深深扎根于丹田。那黯淡无光的元婴,更是如同石雕般沉寂。
青木真人的最后药力、水韵真人的封印寒气、以及那被他主动引爆释放出来的精纯寂灭死气本源…这一切,都被那株看似枯死的混沌灵树,以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贪婪而隐秘地汲取着!
寂灭死气被混沌根须缠绕、分解,其中蕴含的腐蚀与暴虐意志被强行剥离、碾碎,化作纯粹的“死寂”道韵碎片。这些碎片,连同那精纯的药力精华和封印寒气中蕴含的稳固能量,一丝丝、一缕缕,被混沌灵树吸收、转化。
然后,一股微弱到极致、却蕴含着破灭与新生真意的奇异能量——那是混沌灵树初步融合了寂灭死气、药力、寒气后,诞生的第一缕涅盘之气——悄然流淌而出,注入那布满裂痕的元婴之中。
元婴体表,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痕,在这缕涅盘之气的滋养下,正发生着肉眼不可见的、却本质性的变化!裂痕的边缘,不再是被强行粘合的破碎,而是开始生长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嫩芽般的能量丝线,彼此交织、弥合!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确确实实,是在愈合!而且是更深层次、更本质的愈合!
就在这涅盘之气流转、元婴裂痕悄然弥合的关键时刻!
宋清璃那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隐蔽的“水月镜花”神念,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微小石子,穿透层层禁制,轻轻地“触碰”到了寒玉棺,更确切地说,触碰到了棺内弥漫的、被冻结的寂灭死气,以及…那具“尸体”的表层。
这一触碰,极其轻微,如同羽毛拂过水面。
然而,对于正处于深度蛰伏、依靠绝对死寂伪装来掩盖内部涅盘过程的李飞羽而言,这一丝来自外界的、带着宋清璃精血气息和微弱神识波动的“扰动”,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蛰伏的“意识”瞬间警醒!混沌灵树本能地一震!那缕正在流转的涅盘之气猛地一滞!为了维持完美的死寂伪装,灵树瞬间切断了所有主动的能量汲取和转化,将自身和元婴的波动压制到比死亡更深沉的虚无!
但就在这本能反应的刹那间隙,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手段感知的…异样波动,如同投入死水后瞬间消失的涟漪,还是不可避免地逸散了出去!
被强行中断的涅盘之气的余韵(新生与寂灭交织)
混沌灵树本能震荡时泄露的一丝古老混沌道韵
以及…宋清璃精血神念带来的微弱水系灵力
它微弱到连元婴后期修士都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迥异于纯粹死亡的、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盘膝而坐的宋清璃,娇躯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襟!
她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就在刚才,她的“水月镜花”神念触及棺椁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悸动!不是生机!绝不是生机!而是一种…一种仿佛沉寂万古的深渊,在绝对死寂之下,极其短暂地、极其隐晦地…“动”了一下的感觉!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颤”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微弱却直抵她灵魂深处的异样感反馈回来!那感觉…冰冷死寂中,带着一丝极其矛盾的、如同星火般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新生之意?!还有…一丝让她灵魂深处为之共鸣的…混沌与雷霆的古老道韵?!
虽然这感觉一闪而逝,瞬间就被更深沉的死寂淹没,快得如同幻觉!
但宋清璃知道,那不是幻觉!是她以精血为引、心神相连的秘术反馈!是她神魂深处那源自混沌巨树的烙印产生的共鸣!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那死寂是伪装!那新生…就在死寂之下!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神魂震荡,气血翻腾,忍不住喷出血来!但她的心,却在狂跳!那是一种拨云见日、绝处逢生的狂喜!是心中最大的疑惑得到印证的激动!
然而,狂喜之后,是无边的寒意和后怕!
她立刻切断了秘术,抹去嘴角血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激动的情绪,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警惕和凝重,扫视着周围冰冷的石壁和阴影。她不知道刚才那瞬间的异动是否被其他人察觉,但绝不能冒险!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盘膝坐好,闭上双眼,仿佛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但她的内心,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前辈…李飞羽…你究竟在经历什么?那死寂下的新生之火…到底是什么?而自己…又该如何守护这惊天的秘密?
冰窖内,寒玉棺依旧冰冷死寂。
棺内,混沌灵树的根系在短暂的震荡后,再次恢复了最深沉的蛰伏,继续着那缓慢到近乎停滞、却坚定无比的涅盘。
棺外,宋清璃紧闭的眼皮下,是翻腾的决心和守护的火焰。
死亡的帷幕下,涅盘的星火,终于被唯一的守护者,以生命的共鸣所察觉。一场在绝境中守护与重生的无声博弈,进入了更加凶险的篇章。而各方势力的目光,依旧如同贪婪的秃鹫,牢牢锁定着这具看似毫无价值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