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川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玄真门。
山门前的喧嚣被一种紧绷而高效的肃穆取代。护山大阵“玄真九极覆海阵”的光幕前所未有的厚重,其上流转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吞吐着海量的天地灵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防御威压。各峰弟子在长老们的调度下,井然有序地加固阵基、巡逻警戒,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沉重感。
云岫峰废墟,临时开辟的静室。
李飞羽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那截“归墟战指”。漆黑古朴的指骨表面,玄奥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蕴藏着亘古的战场杀伐。他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丹田。
葬碑虚影微微震颤,灰白色的混沌灵树根须摇曳,散发出渴望的波动。一缕精纯的混沌灵力,小心翼翼地从指尖溢出,如同探索的触手,缓缓缠绕上归墟战指。
“嗡——”
指骨轻鸣,一股磅礴、惨烈、却又带着不屈生机的远古战意汹涌而来!这股战意并非单纯的破坏,它蕴含着守护、抗争、于绝境中开辟生路的古老意志!李飞羽心神剧震,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古战场,目睹无数顶天立地的战兵身影在血与火中厮杀、陨落、意志不灭!
“引!” 李飞羽低喝,葬碑虚影光芒大放,强行引导这股汹涌的战意洪流。
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神魂!那战意太过浩瀚霸道,远非他现在的修为所能轻易驾驭。但他咬紧牙关,混沌灵树根须疯狂生长,死死扎根于葬碑虚影之中,将那股狂暴的战意强行分解、吞噬、炼化!
一丝丝精纯无比、蕴含着杀伐本源与守护生机的奇异能量,被混沌灵力同化,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滋养着他的筋骨血肉,更淬炼着他的神魂。他体内的灵力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凝练、厚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远古战意气息。筑基后期的境界壁垒,在这股外力冲击下,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然而,炼化的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那不屈的战意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道基崩毁。李飞羽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血腥气。但他眼神锐利如刀,凭借着葬碑的镇压和自身坚韧的意志,在狂暴的战意洪流中艰难地开辟着属于自己的航道。
炼器峰,地火窟深处。
这里温度高得足以融化精金,空气因高温而扭曲。铁长老赤着上身,露出精悍如铁的肌肉,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其中一道从肩胛斜贯至肋下的巨大疤痕,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寂灭死气,正是他道基之伤的根源。
在他面前,悬浮着三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奇异黑色石板——“玄阴沉铁”是从万丈寒渊中采得,能承载狂暴剑气而不损。铁长老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在此不眠不休地催动地火与自身丹火淬炼许久。
“喝!” 他低吼一声,双手掐诀如电。指尖,一缕缕凝练至极、带着他自身寂灭剑道真意的本源剑气被强行逼出!这剑气锐利无匹,却带着一股衰败、终结的气息,正是他道伤中那最难缠的部分。每一缕剑气的剥离,都让他脸色苍白一分,那道巨大伤疤上的死气便翻腾得更加剧烈。
“静川师侄…飞羽小子…老夫这条残命,就押在你们身上了!” 铁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他猛地将三缕剥离出的寂灭本源剑气,狠狠打入悬浮的三块玄阴沉铁之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寒水,刺耳的声响在地火窟中回荡。玄阴沉铁剧烈震颤,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狂暴的寂灭剑气在其中左冲右突,仿佛要破石而出,毁灭一切!
“给老夫…镇!” 铁长老须发皆张,双手猛地按在滚烫的地火熔岩池边缘!更为磅礴的丹火混合着地肺毒火汹涌而出,化作三道赤金色的火焰锁链,死死缠绕住三块即将崩碎的石板!他自身精血如同不要钱般喷出,融入火焰锁链,强行压制、疏导着石板内暴走的剑气!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铁长老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那道巨大伤疤因力量剧烈消耗而变得乌黑发亮,死气几乎要透体而出。但他眼神中的疯狂与执着却越来越盛!他脑海中回荡着王静川那缕“死极生阳”剑气带来的微弱生机,以及李飞羽引动归墟战指注入的远古战意暖流。
“寂灭…非终…死极…生阳…” 他沙哑地低语着,仿佛抓住了某种明悟。那原本纯粹衰败的寂灭剑气,在狂暴的压制与疏导中,竟隐隐透出一丝铁长老自身数百年来沉淀下的、如同顽铁般的坚韧意志!这意志,正是他抗衡道伤的根本!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地火窟中的狂暴能量骤然平息。三块玄阴沉铁静静悬浮,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一,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内敛的灰黑色,表面光滑如镜,只有中心位置,一道细微却凌厉无比、散发着终结与顽强并存气息的剑痕烙印其上!
铁长老踉跄一步,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淤血,整个人气息跌落谷底,如同风中残烛。但看着那三枚悬浮的剑符,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却畅快的笑容。这三枚剑符,蕴含了他剥离的本源寂灭剑气,更融入了他在生死边缘领悟的一丝“残阳”意志,威力虽远不及王静川的“死极生阳”,却也足以威胁金丹初期,短暂阻滞金丹中期!是他压榨残躯,为李飞羽此行送上的最强护身符!
玄真门,传功殿偏殿。
传功长老与火长老相对而坐,中间堆满了各种玉瓶、锦盒、符箓。
“蕴神丹、回元金丹、枯木逢春膏…还有这瓶‘燃血遁灵丹’,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火长老一边飞快地清点,一边絮絮叨叨,将一个又一个贴着标签的玉瓶塞进一个特制的储物袋。“这‘小挪移符’只有三张,省着点用!‘金刚护身符’、‘匿息潜影符’…都给你备足了!”
传功长老则拿着一枚玉简,快速录入信息:“葬龙渊外围地图,虽残缺,聊胜于无…关于葬龙渊的古老记载,只言片语提及‘龙怨死煞’、‘空间裂痕’、‘深渊蠕影’…凶险异常,务必小心。这是门中库存的所有‘辟煞符’和‘定空符’,数量不多,省着用。”
他将几枚玉简和一小叠散发着不同灵光的符箓也放入储物袋,面色凝重地看着李飞羽:“飞羽,此行非比寻常。葬龙渊凶名赫赫,环境之险恶尤胜黑风坳,且其中盘踞的凶物、诡异莫测的空间陷阱,皆非等闲。寻指固然重要,但性命乃根本!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李飞羽郑重接过那沉甸甸的储物袋,深深一礼:“弟子明白,谢传功长老、火长老厚赐!定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玄真门千里之外,黑风坳深处。
那座被李飞羽摧毁的“骷髅眼”石殿废墟之上,浓郁的血煞死气翻滚不息,如同煮沸的污血。数道身披黑色斗篷、气息阴冷诡谲的身影悬浮在废墟上空,斗篷上赫然绣着“三道黑线贯穿骷髅眼”的烙印!
为首一人,身形佝偻,手持一柄镶嵌着缩小版骷髅眼珠的骨杖,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他伸出枯槁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残留的混乱能量中,一丝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战意与混沌气息被他强行捕捉、剥离出来,凝聚于指尖。
“归墟…葬土的气息…还有那令人厌恶的混沌…” 佝偻身影发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空洞的眼窝望向玄真门的方向,带着刻骨的怨毒。“圣眼在上…目标已确认…窃取‘归墟战指’、惊扰圣念者…玄真门…李飞羽…”
他手中的骨杖骷髅眼珠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一道无形的神念波动跨越虚空,瞬间传递出去。
“传圣谕:目标李飞羽,携‘归墟战指’残片,疑似拥有沟通葬土之秘钥…列为‘圣眼’必杀之‘渎神者’!优先级…最高!”
“其行踪,指向…葬龙渊!”
“命令:葬龙渊外围所有‘眼线’、‘爪牙’…全力截杀!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战指!抹杀渎神者!”
“另…玄真门…王静川…突破在即…疑似触及‘生’境…威胁巨大…上报中枢…请求‘巡狩使’关注!”
森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毒蛇,悄然游向西北方的葬龙渊,也笼罩在玄真门上空。
三日后,玄真门山门。
晨曦微露,却驱不散殇骨之隅上空永恒的灰暗。护山大阵的光幕在薄雾中流转,更显肃杀。
李飞羽一身劲装,背负着重新变得古朴沉重的归墟战指(已被特殊禁制暂时封印了大部分波动)。他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三日近乎自虐般的炼化,让他修为精进不少,距离筑基后期巅峰只差一线,周身更隐隐萦绕着一股内敛而坚韧的战意锋芒。
铁长老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他将三枚散发着冰冷凌厉气息的灰黑色剑符郑重交到李飞羽手中:“三道‘寂灭残阳符’,慎用!老夫等着你…活着回来!” 话语简单,却重逾千钧。
火长老塞给他最后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丹药符箓都备齐了!记住,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传功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静川依旧立于云岫峰废墟上空,玄衣孤影,气息深不可测。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李飞羽,微微颔首。那冰冷目光深处的一线生机暖流,比三日前似乎清晰了一丝。
“弟子去了!” 李飞羽抱拳环视一周,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混沌灵力奔涌,身形化作一道灰蒙蒙的遁光,瞬间撕裂薄雾,朝着西北方向,葬龙渊所在,疾驰而去!
遁光远去,迅速消失在灰暗的天际线。
王静川的目光并未收回,反而变得更加幽深。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灰白剑气吞吐不定,寂灭与生阳的气息在其中流转、纠缠。
“葬龙渊…龙怨死煞…” 他冰冷的声音低不可闻,“飞羽…你的‘隙’…在何处?”
山门肃立,风卷残云。一场关乎生死、机缘与宗门存亡的凶险征途,已然拉开序幕。而暗处,无数双被“圣眼”驱使的邪恶瞳孔,也锁定了那道孤身闯入绝地的年轻身影。
葬龙渊,深渊已开,静待勇者…或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