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飞羽的理智即将被那滔天的愤怒与毁灭冲动彻底吞噬,眉心那毁灭之瞳即将失控破封的千钧一发之际!
丹田气海深处,那株一直安静汲取天地灵气的混沌灵树幼苗,猛地一震!
嗡——!
一股无法言喻的温润、浩瀚、包容万物的磅礴生机暖流,如同沉寂万载的春神苏醒,瞬间从幼苗的根须、主干、枝叶中爆发出来!这股暖流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天地初开的古老韵律,如同涓涓溪流,又似奔腾江河,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席卷冲刷过他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络、每一寸血肉、每一个沸腾暴戾的念头!
这股暖流的韵律,低沉而宏大,竟隐隐与记忆中师父李老头在殇骨之隅的漫天暴雨下,低沉念诵的《安息咒》相合!更仿佛重现了七彩骷髅在湮灭前,那无声却蕴含着天地至理、抚平万灵怨戾的古老道吟!
轰!
狂暴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毁灭岩浆,被这温润浩瀚的生机溪流当头浇下,瞬间冷却、凝固!
眉心那几乎要撕裂头颅的灼痛,被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温柔包裹、安抚、抚平!
翻涌咆哮、几乎要将他撕碎的负面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充满智慧与慈悲的大手,缓缓地、坚定地抚平、归拢、沉淀……
李飞羽剧烈地喘息着,如同刚刚从溺毙的深渊中被强行拉回岸边。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灰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滴入脚下的泥土。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掌心,几道深可见肉的月牙形血痕赫然在目,鲜血淋漓,混合着冷汗,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刚才那一瞬间灵魂几乎被撕裂、被那毁灭意志同化的恐怖感觉,让他心有余悸,后背的寒毛至今仍根根倒竖。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具血腥狰狞、散发着暴戾余波与死亡气息的铁背山猪尸体上。
血腥依旧刺鼻,焦糊味依旧浓烈,撕裂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但此刻,李飞羽眼中那翻涌的暴戾与屈辱的火焰,却在混沌灵树温润力量的抚慰下,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如同万载玄冰覆盖下的古井般的……平静。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庄重和仪式感。他捡起了地上那把沾满熟悉泥土、木柄上还残留着自己多年握痕的铁锹。
冰冷的铁柄入手,带着熟悉的沉重和岁月的包浆。这柄锹,曾掘开殇骨之隅的冻土,埋葬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具或平凡或扭曲的尸骨;也曾为师父李老头,掘下最后的安息之所;它沾染过凡俗的血泪与无奈,也浸染过旱魃那焚尽八荒的滔天怨毒。此刻,它再次回到了主人手中,在这充满排斥的仙门角落,闪烁着冰冷而沉默的光泽。
他拖着铁锹,沉重的锹头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他走向竹林边缘,选了一处泥土相对松软、远离其他竹舍、被高大青竹阴影笼罩的空地。动作带着久违的生疏,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奠基。
铁锹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
落下,狠狠楔入潮湿的泥土!
噗嗤!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角落响起,盖过了竹叶的沙沙声。
泥土混合着腐败的竹叶、细小的碎石,被一锹一锹地翻开。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尚显稚嫩却已刻上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入新翻的、散发着土腥气的黑色泥土中。手臂的肌肉贲张、收缩,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掌心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没有言语。
没有愤怒的嘶吼。
只有铁锹不断扬起、落下,楔入泥土、翻起土块的、单调而沉重的声响,在这被遗忘的青竹院角落,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像是一曲为死亡本身奏响的、最原始朴素的安魂鼓点。
很快,一个足够容纳那具庞大兽尸的浅坑,在少年沉默的挥汗如雨中,出现在竹林边缘。
李飞羽停下动作,拄着铁锹微微喘息。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走回到那具散发着浓烈死亡与暴戾气息的兽尸旁。焦黑的皮毛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撕裂的伤口处,暗红的血肉和惨白的筋膜翻卷着,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污秽。残留在伤口上的那股灼热暴戾的火系灵力波动,如同毒蛇的芯子,依旧在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恶意。
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用铁锹小心地铲住兽尸相对完好的后半身,用力将其推入坑中。沉重的尸体翻滚着落入坑底,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几点泥浆。焦黑与血腥,狰狞与死亡,在他眼中,似乎与殇骨之隅那些被岁月风干的枯骨,并无本质的区别。
都是生命终结的形态。
都需要回归大地的怀抱,获得最终的安息。
他站在坑边,将铁锹深深插入一旁的泥土中,稳稳立住。然后,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朴、奇异、仿佛蕴含着沟通阴阳、抚慰亡者奥秘的手印。指尖温润,带着玉石般的光泽,也沾染着泥土的微凉和铁锹木柄的粗糙。他闭上双眼,屏蔽了远处竹舍后那些窥视的、充满恶意的目光,屏蔽了这片陌生仙门施加于他身上的所有冰冷排斥与无尽迷茫。心神沉入一片空明,只余下丹田内那株混沌灵树幼苗散发的温润韵律,以及血脉深处流淌的、属于葬道引路人的古老传承。
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仿佛能无视空间阻隔、直达幽冥彼岸的咒文声,在青竹林沙沙的伴奏下,缓缓响起,如同古老祭司的低语:
嘶哑的《往生咒》,不再是殇骨之隅为亡魂引路时点亮的微末灵光。此刻,在这充满排斥与恶意的仙门角落,在这青竹掩映的方寸之地,它第一次在这玄真门内响起!为一只枉死于修士法术之下、充满暴戾怨气的野兽,也为他自己那颗被冰封刺痛、刚刚挣脱毁灭边缘的心,奏响了一曲深沉而宏大的安魂乐章!
咒文声起,天地间的气息仿佛都为之微微一滞。竹林间的微风悄然停息,沙沙声消失。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而苍凉的道韵,以李飞羽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他睁开眼,眼神空明而专注。挥动铁锹。
冰冷的、混合着青翠竹叶的黑色泥土,一锹,一锹,覆盖上坑中那具焦黑狰狞、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兽尸。
泥土落下,也仿佛覆盖了今日所有的屈辱、愤怒、迷茫,以及那险些将他吞噬的毁灭冲动。
当最后一捧湿润的泥土盖平,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坟丘在竹林边缘的阴影下悄然隆起时,李飞羽将铁锹深深插入坟旁的泥土中,拄着它,胸膛微微起伏,喘息着。
就在咒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丹田内,那株混沌灵树幼苗,九片晶莹的叶子同时向着坟丘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摇曳了一下!
嗡——!
一股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精纯奇异的吸力,骤然从幼苗根部散发出来!坟丘之下,那具铁背山猪尸体中残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暴戾火系灵力、野兽临死前的滔天怨气、以及大地深处传来的厚重土气……这些驳杂混乱、充满负面能量的气息,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丝丝缕缕,如同袅袅青烟,从新覆的泥土中悄然渗出!
这些气息甫一出现,便被那混沌灵树幼苗散发出的温润七彩光晕笼罩、净化!暴戾被抚平,怨气被化解,土气被提纯!最终,化作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凝练的、呈现出混沌灰白之色的本源能量,被灵树幼苗的根须贪婪地吸收进去!
肉眼可见地,幼苗那九片叶子上原本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混沌纹路,其中一片边缘的那一丝,仿佛被注入了活力,瞬间变得凝实、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整株幼苗散发出的温润光华,似乎也莹润了那么一丁点!
与此同时!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精纯温和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后最甘冽的泉水,带着抚慰创伤、滋养本源的力量,从灵树幼苗中汩汩涌出,瞬间流遍李飞羽的四肢百骸!这股暖流所过之处,掌心伤口的刺痛迅速减轻、愈合;疲惫的肌肉重新充满力量;受创的心神如同被温暖的泉水洗涤,变得宁静而坚韧;甚至连消耗的体力都在快速恢复!
李飞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切!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那新垒的、毫不起眼的兽坟。
又霍然抬头,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穿透层层叠叠的青竹阴影,射向青竹院深处那些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世界的竹舍门窗。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窥视的目光,在刚才咒文响起、异象微生的瞬间,骤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更深沉的恐惧!
他眼中的沉静,更深邃了。
如同埋葬了万载寒冰的无底深潭,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蕴含着难以测量的力量与……宿命。
他拔出插在泥土中的铁锹,扛在肩上。铁锹的木柄压着肩骨,带来熟悉的沉重感。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间昏暗、霉味弥漫的竹舍。夕阳的余晖被稀疏竹丛切割得支离破碎,将他的背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泥地上、竹墙上,显得格外孤独、冷硬,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冲刷后、磐石般的坚硬与……不可动摇。
仙门之路,荆棘密布,杀机暗藏。
葬道之途,始于足下,以怨为薪。
今日埋一兽,抚平怨戾,滋养灵根。
明日…又当埋何骨?
血色箴言中那沉甸甸的“十万怨骨”,似乎就在这青竹院最阴暗的角落,被这柄沉默的铁锹,悄然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