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冲出洞窟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比喻。
是真正看得到摸得到的改变。
天不再是蓝的,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暗金色——那是敖苍的龙息从地脉深处喷涌而出,与大气摩擦产生的异象。云层不再飘浮,而是像被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一个覆盖方圆百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正对着黑木山主峰。
地不再是稳的。整座山脉都在剧烈震动,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而是仿佛整片大地都在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山脊开裂,岩石滚落,树木连根拔起,原本陡峭的山坡在几个呼吸间就被撕裂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而最恐怖的,是声音。
那不是任何生灵能发出的声音,甚至不是自然界该有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嗡鸣。像是整座山在哀嚎,像是大地在呻吟,像是……某个被囚禁了三百年的存在,终于挣脱枷锁时,发出的第一声呼吸。
“轰——!!!”
黑木山主峰,碎了。
不是炸开,而是山峰从内部崩解。巨大的岩石像脆弱的蛋壳般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如同熔岩般流淌的龙脉核心。而在那核心深处,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巨爪,缓缓探出。
仅仅是一只爪尖,就比寨子里最大的木屋还要大。
爪尖上的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爪子缓缓张开,五根趾爪如同五根撑天的神柱,每一根都粗得需要三人合抱,爪尖的弧度能轻易撕裂山体。
当这只爪子完全探出时,主峰彻底崩碎了。
漫天烟尘中,第二只爪子伸了出来。
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当整整九只巨爪从崩碎的山体中探出,深深插入周围的山脉,像九根定海神针般撑起整片天地时——
龙头,抬起来了。
王铁柱站在半山腰一处残存的平台上,仰头看着那个从山体中升起的、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大头颅,呼吸停止了。
那不是人类语言能形容的景象。
鹿角,但每一根分叉都像一座陡峭的山峰;驼头,但头颅的轮廓能覆盖整片山谷;兔眼,但那双金色的竖瞳每一只都有湖泊大小,瞳孔深处燃烧的火焰足以焚毁任何与之对视的魂魄;牛耳,但耳廓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每一道沟壑都深得能容纳瀑布……
而这,还只是它露出地面的部分。
更多的身躯还隐藏在崩碎的山体之下,但那蜿蜒起伏的脊背轮廓,已经让周围所有的山峰都显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敖苍……完全现世了。
它昂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吟。
“吼——————!!!!!”
这一次,不再是意识里的声音,而是真实的龙吟。
声波如同实质的巨浪,以黑木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出!所过之处,云层被撕碎,飞鸟化为血雾,连光线都在声波中扭曲变形!距离最近的几座山峰,表面的岩石层层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岩体!
而山脚下,那些刚刚完成合围、正准备发起总攻的朝廷大军……
崩溃了。
五千人的军阵,在龙吟响起的瞬间,就像被狂风扫过的麦田,成片成片地倒下!
不是被震死——敖苍似乎刻意控制了威力,声波只摧毁了他们的战意,没有伤及性命。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比死亡更可怕。
战马嘶鸣着将骑士甩下,四蹄发软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士兵们扔掉手中的兵器,撕扯着身上的盔甲,像是要摆脱什么无形的束缚。有的抱头惨叫,有的跪地祈祷,有的甚至直接晕死过去。
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镇妖司符师,此刻也面无人色。清虚子手中的罗盘“咔嚓”一声炸裂,他本人则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真龙。
传说中的真龙。
活生生的、能毁天灭地的真龙。
在它面前,什么兵法,什么阵型,什么符咒法器,都成了可笑的笑话。
“放……放箭!!!”千户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强忍着魂魄的颤栗,嘶声吼道,“弩车!所有弩车对准那妖物!放——!!!”
还活着的士兵本能地执行命令。
残余的十几架攻城弩调整角度,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了半空中那颗巨大的龙头。
“放!!!”
“呼!呼!呼!!!”
弩箭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
但这些足以洞穿城墙的重弩,在飞到敖苍面前十丈时,就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全部悬停在了半空。
敖苍甚至没有看它们一眼。
它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呼——”
不是龙息,只是普通的呼吸。
但真龙的“普通呼吸”,对凡人来说,就是风暴。
悬停的弩箭全部调转方向,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反射回去!
“噗噗噗噗——!!!”
十几架攻城弩被自己的弩箭射穿、炸裂、化为漫天碎木!操作弩车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爆炸的冲击波撕碎!
而更多的弩箭射进了军阵中,每一支都贯穿了数人,将整整齐齐的阵列撕开一道道血腥的缺口。
仅仅一次呼吸。
五千大军,减员三成。
“撤……撤退!!!”千户终于崩溃了,嘶声尖叫,“全军撤退!撤回京城!!!”
还活着的士兵如蒙大赦,哭喊着、推搡着、踩着同袍的尸体,向着来路疯狂逃窜。什么军纪,什么荣誉,什么皇命,在真龙面前都成了狗屁。
活下来。
这是此刻所有人唯一的念头。
敖苍看着那些溃逃的蝼蚁,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它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半山腰平台上,那个唯一还站着的人类身上。
王铁柱。
“龙种……”龙的声音直接在天地间回荡,每一个字都让山峦震动,“看……这便是凡人……”
它抬起一只前爪,爪尖指向溃逃的大军:
“惧吾……便攻吾……攻不得……便逃……”
“三百年……未变……”
王铁柱仰头看着那颗巨大的龙头,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开口:
“因为他们……不知道。”
“不知?”敖苍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不知何?”
“不知您……会不会毁灭他们。”王铁柱的声音在山风中飘摇,却异常清晰,“不知您脱困后……会不会报复。不知这天地……会不会因您而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恐惧源于未知。而您……是他们认知之外的存在。所以他们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应对——要么征服,要么逃跑。”
敖苍沉默了。
许久,它缓缓开口:
“尔……不惧?”
“惧。”王铁柱坦然承认,“但惧没有用。您现在要杀我,我逃不掉。您现在要灭世,我也阻止不了。既然逃不掉,阻止不了,那惧……又有何用?”
他抬起头,与那双湖泊大小的金色竖瞳对视:
“我只想问……您脱困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敖苍的龙须在风中缓缓摆动,“吾被困三百年……此仇……当报。”
它的目光转向溃逃大军的方向,转向更远的北方,转向那座千里之外的皇城:
“永昌王朝……囚吾之裔孙……当灭。”
“此间生灵……惊吾长眠……当罚。”
“尔……”它的目光落回王铁柱身上,“身怀龙种……可为新帝……统此山河。”
王铁柱愣住了。
新帝?
统此山河?
“怎么?”敖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尔不愿?帝王之位……凡人毕生所求。”
“不是不愿。”王铁柱摇头,“是不能。”
“何故?”
“因为您错了。”王铁柱一字一句,“永昌王朝囚禁您,不是因为它强大,而是因为它恐惧。此间生灵惊扰您长眠,不是因为他们恶意,而是因为他们无知。恐惧和无知,不该用毁灭来惩罚。”
他向前走了一步,尽管腿在发抖,但声音却越来越坚定:
“您要报仇,可以。但报仇之后呢?灭了永昌,还会有新的王朝。杀了这些人,还会有新的生灵。只要恐惧还在,只要无知还在,同样的故事……还会重演。”
敖苍的瞳孔微微收缩。
“尔……欲如何?”
“我想请您……”王铁柱深深鞠躬,“放过他们。”
“放过?”敖苍的声音骤然转冷,“凭什么?”
“凭您……是真龙。”
王铁柱直起身,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无畏惧的光芒:
“您是遨游九天的存在,是吞吐星河的神明,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生命。在您眼中,这些凡人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就像地上爬行的蚂蚁。”
“您会和蚂蚁计较吗?您会因蜉蝣惊扰了水面,就蒸干整条河流吗?”
他指向溃逃的大军,指向更远的村庄城镇:
“他们囚禁您,是因为怕您。他们攻击您,是因为怕您。他们现在逃跑,还是因为怕您。从头到尾,驱动这一切的……都是恐惧。”
“而您若因此毁灭他们,那您和那些因恐惧而作恶的凡人……又有何区别?”
“不过是以暴制暴,不过是从一个恐惧……催生出更多恐惧。”
敖苍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山体的崩裂声,以及远处溃逃大军的哭喊声。
许久,敖苍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破碎的云层,倒映着初升的朝阳,也倒映着……这片它已经三百年未曾见过的天空。
“尔言……”它缓缓开口,“不无道理。”
“然……”
它低头,看向王铁柱:
“吾困三百年……此间因果……总要了结。”
王铁柱心中一紧。
但敖苍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永昌王朝……不必灭。”
“但皇帝……需换。”
它的目光变得深邃:
“赵宸……心术不正……难为明君。尔既不愿为帝……便选一人……吾助之登基。”
王铁柱愣住了:“选……谁?”
“尔定。”敖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倦,“凡人……尔更懂。”
顿了顿,它补充道:
“此间生灵……吾不罚。”
“但黑木部……守吾三百年……当赏。”
它抬起一只爪子,爪尖在空中虚点。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爪尖射出,落在远处寨子的废墟上。
废墟开始蠕动、重组、重生。
破碎的木屋重新立起,倒塌的围墙恢复原状,甚至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族人……他们的尸体开始发光,伤口迅速愈合,心跳重新恢复。
起死回生。
真龙一念,逆转生死。
“此……为赏。”敖苍收回爪子,“自此……黑木部与吾……因果两清。”
它最后看向王铁柱:
“至于尔……”
“身怀龙种……魂染吾息……此间已非尔久留之地。”
“随吾……走吧。”
王铁柱怔住:“走?去哪?”
“九天之上……星河深处……”敖苍的声音渐渐飘远,“凡尘俗世……配不上尔。”
它的身躯开始缓缓上升。
九只巨爪从山脉中拔出,带起漫天土石。蜿蜒的龙躯完全脱离地面,盘旋着升上天空。暗金色的鳞甲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龙须在风中飘舞,每一次呼吸都让云层为之退散。
整片天地,都在为它的离去而颤抖。
王铁柱仰头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走?
离开这里,离开这片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地,离开那些他拼命守护的族人,离开所有的恩怨情仇……
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属于真龙的世界?
“我……”他张了张嘴。
“不急。”敖苍的声音从高空传来,“三日……予尔考虑。”
“三日后……若愿……来此寻吾。”
“若不愿……此间因果……亦算了结。”
话音落,巨龙的身躯彻底没入云层。
暗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天空恢复了湛蓝,云层重新汇聚,山体的震动停止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王铁柱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小小的、漆黑的龙鳞。
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沉重如铁,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敖苍留给他的……信物。
也是……选择。
他握紧鳞片,转身,看向山下。
那里,溃逃的大军已经消失在地平线。而黑木部的寨子,正在晨光中重生。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到族人的欢呼。
新的时代……开始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后,他要做出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养心殿中。
赵宸捂着心口的伤口,站在窗前,看着南方天空那道渐渐消散的暗金光痕,脸色苍白如纸。
“真龙……现世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恐惧,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疯狂。
“老师死了……龙珠没了……连真龙都……”
他缓缓转身,看向桌案上那卷空白的圣旨,看向玉玺,看向这间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宫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绝望。
“那就……都别活了……”
他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祭”。
反面,是一幅扭曲的、仿佛无数魂魄在哀嚎的图案。
这是张启山留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也是……同归于尽的底牌。
“传旨……”赵宸嘶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召……‘血魂卫’……”
“朕要……血祭……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