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清晨,王铁柱在呕吐中醒来。
他趴在木屋的窗边,对着外面的草丛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左手死死抓着窗框,指节捏得发白。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三天前开始,他就吃不下正常的食物。阿黎送来的烤鹿肉,闻起来像腐木;炖野菜汤,味道像泥浆;连清水喝进嘴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但他的身体却在渴望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更原始、更野蛮、更接近蛊虫本能的“食物”。
第一天,他还能强忍着,逼自己吞下几口肉汤。
第二天,他在寨子后山的溪边,盯着水里游动的小鱼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看鱼,是看鱼鳞下粉红色的肉,看那薄薄一层皮膜下隐约可见的血丝。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那不是饥饿,是……食欲。
但他没有动。
他用尽全力,转身离开溪边,回到木屋,把自己锁起来。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趴在洞穴深处的黑水潭边,整个身体浸泡在冰冷的黑水里。水面下,无数蛊虫在游动,它们钻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爬行,最后汇聚在胃里。那种感觉不是恶心,是满足,是饥渴被填满的餍足感。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真的趴在木屋的地板上,嘴角沾着几片干涸的、暗绿色的碎屑——是某种甲虫的翅膀。
那一刻,王铁柱明白了。
蛊皇的本源正在改造他的身体,不止是经脉,不止是感官,连最基础的生理需求都在被扭曲。他正在从一个“人”,变成某种介于人与蛊之间的怪物。
而更可怕的是,这种变化带来的力量,让他沉迷。
昨天下午,岩刚来找他,说寨子西边的药田闹虫害,一种叫“蚀骨蚜”的小虫一夜之间啃光了半亩止血草。王铁柱跟着去了,站在田埂上,只是闭眼感知了片刻,然后抬手,对着虫群最密集的方向,虚虚一握。
没有念咒,没有画符,甚至没有调动体内的皇朝气运。
他只是“想”着:离开。
下一刻,成千上万的蚀骨蚜同时僵住,然后像潮水般退去,窸窸窣窣爬进田边的石缝,再也没出来。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岩刚和几个老农看得目瞪口呆。
王铁柱自己也在发愣。
那种掌控感,太诱人了。
仿佛整个黑木山的虫群都是他肢体的延伸,他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生,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死。这种力量,比他苦修十二年的符箓之术更直接,比皇朝气运的镇压更霸道,比世间任何武学都更……无所不能。
但代价呢?
王铁柱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还是人类的皮肤,但皮下隐约有暗青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在血管里爬行。他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世界——视野立刻变得诡异起来,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黑白灰的轮廓,以及无数个蠕动的、代表生命的光点。
那是蛊虫的视角。
他睁开左眼,金色光芒压下了幽绿,视野恢复正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彻底习惯用蛊虫的视角看世界。会开始觉得生血肉美味,会觉得人类的情感多余,会觉得掌控虫群比拯救生命更重要。
他会变成第二个蛊皇。
“不……”
王铁柱撑起身体,擦掉嘴角的酸水,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他不要变成那样。
就算这力量再诱人,就算失去它可能会死,他也不要变成一个靠吃虫子活着的怪物。
他走到木屋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葫芦——那是镇妖司的“炼妖葫”,专门用来封印和炼化妖邪魂魄。葫芦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有些已经磨损,有些依然清晰。葫芦口用朱砂混合黑狗血封着,贴了三道镇魂符。
这是他逃亡时带出来的少数几件法器之一,一直没敢用,因为炼妖葫需要灵力催动,而他的灵力被皇朝气运锁链封死了。
但现在,有了蛊皇的力量……
王铁柱盘膝坐下,将炼妖葫放在面前。他咬破右手中指,用血在葫芦表面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不是道家符箓,而是蛊皇记忆中记载的、专门用来沟通“异类魂魄”的蛊纹。
符文完成的刹那,葫芦开始微微震动。
王铁柱闭眼,意识沉入葫芦内部。
那是一个混沌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尽的灰雾在翻滚。灰雾中,沉浮着十几个光点——那是他这些年来封印的妖邪魂魄,大部分都已经在炼化中变得虚弱,光芒黯淡。
但其中一个光点,依然明亮刺目。
那是一条蛇。
准确说,是一条修炼了万年年的黑水玄蛇的魂魄。
但这蛇魂魄极其强悍,三年过去,不仅没被炼化,反而在葫芦里吞吐日月精华,魂魄强度比生前更胜一筹。
王铁柱的意识靠近那个光点。
光点猛地膨胀,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蛇虚影,蛇瞳如血,死死盯着他。
“人类……放我出去……”蛇魂的声音直接在王铁柱识海响起,嘶哑,阴冷,充满怨毒,“否则……等我脱困……必吞你魂魄……啃你血肉……”
王铁柱平静地看着它。
“我可以放你出去。”他说,“但不是以魂魄的状态。”
蛇魂愣住:“什么意思?”
“我给你一具新的身体。”王铁柱一字一句,“一具……能承载蛊皇力量的身体。”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蛇魂疯狂大笑:“蛊皇?那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提并论?我修炼上万年年,吞过蛟,斗过龙,若非你使诈……”
“蛊皇活了三百多年,号令万蛊,不死不灭。”王铁柱打断它,“你修炼万,现在只剩一缕残魂,被困在这个葫芦里,连太阳都见不到。”
蛇魂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给你两个选择。”王铁柱继续说,“第一,继续待在葫芦里,被我慢慢炼化,魂飞魄散。第二,接受我的条件,成为新的蛊皇——不是原来的那个,而是融合了你八百年修为、我的蛊皇本源、以及黑木山龙脉之气的……全新存在。”
“龙脉?”蛇魂的瞳孔收缩,“你说这里有龙脉?”
“有。”王铁柱说,“这也是蛊皇能被创造出来的原因。但龙脉被封印了,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而我……就是钥匙。”
蛇魂沉默了。
它在权衡。
万年修行不易,虽然只剩魂魄,但只要找到合适的身体,未尝不能东山再起。而蛊皇的力量、龙脉的滋养……这些诱惑太大了。
“条件呢?”蛇魂最终问,“你不会白白给我这些。”
“聪明。”王铁柱点头,“条件有两个。第一,成为蛊皇后,你要守护黑木部,不得伤害任何族人。”
“可以。”
“第二,帮我压制体内蛊皇本源的侵蚀。”王铁柱说,“我会把大部分本源转移给你,只保留维持生命所需的最小部分。这样一来,我就能重新变回‘人’,而你……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蛊皇。”
蛇魂盯着他,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狡诈的光:“你不怕我反悔?不怕我得到力量后,第一个就吞了你?”
“怕。”王铁柱诚实地说,“但我有后手。炼妖葫的封印还在,只要你敢反噬,我随时能把你重新关回去。而且……你舍得吗?蛊皇的力量,龙脉的滋养,这可是你八百年都求不来的机缘。”
又是一阵沉默。
“成交。”蛇魂最终说。
王铁柱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提着炼妖葫,走出木屋,往后山深处走去。
这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黎和岩刚。这件事太危险,太诡异,他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也不确定成功后会发生什么。
他选了禁地边缘一处隐秘的山洞——不是蛊皇那个洞穴,而是另一个更小、更干燥的岩洞。洞内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平整如镜,正好用来布阵。
王铁柱将炼妖葫放在石台中央,然后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一小瓶自己的血,一小撮从蛊皇甲壳上刮下的粉末,还有一块从寨子祭坛下偷偷挖出的、泛着淡淡金光的石头——那是封印龙脉的阵法基石碎片。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混合着三样物品,在石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腾。
图腾分三层。
最外层是镇妖司的封魔阵,用来约束蛇魂,防止它暴走。
中间层是蛊皇记忆中的“转生蛊阵”,用来转移本源、重塑躯体。
最内层,是他自己设计的、融合了符箓和蛊纹的“共生契”——一旦成功,他和新蛊皇之间会建立一种平衡的共生关系,彼此制约,彼此依存。
图腾画完,王铁柱已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停。
他盘坐在图腾外,双手结印,开始念诵咒语。不是单一体系的咒语,而是三套咒文交替念诵——道家的《净天地神咒》,蛊术的《万虫归源咒》,还有他自己编的、融合了两种体系的《转生契文》。
随着咒语响起,图腾开始发光。
先是外层的封魔阵亮起银光,炼妖葫剧烈震动,葫芦口的符纸一张张崩碎。蛇魂的虚影从葫芦中涌出,在银光的束缚下,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
然后是中间的转生蛊阵,亮起墨绿色的光芒。王铁柱体内的蛊皇本源开始涌动,顺着他与图腾的连接,如潮水般注入阵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快流失,那种掌控万虫的感应正在变弱,但同时,身体里那种扭曲的、非人的渴望也在消退。
胃不再翻腾,口水不再失控,看世界的眼睛重新变得……正常。
最后,最内层的共生契亮起金绿交织的光芒。蛇魂与蛊皇本源开始融合,那墨绿色的能量流缠绕着黑色的蛇魂虚影,一点点渗透、改造、重塑。
王铁柱咬紧牙关,继续念咒。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洞口斜射进来时,图腾的光芒达到了顶点。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洞内传出。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东西被唤醒的震动。整个山洞都在摇晃,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石台中央的炼妖葫“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一条蛇,从破碎的葫芦里,缓缓爬出。
它只有三尺长,通体漆黑,但鳞片边缘泛着墨绿色的金属光泽。蛇头不是普通的三角状,而是更接近龙首的轮廓,额头上有一个淡淡的、金绿交织的复杂印记。蛇瞳是竖瞳,左眼金色,右眼幽绿——和王铁柱的眼睛一模一样。
它抬起头,看向王铁柱。
那一刻,王铁柱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主仆,不是从属,而像是……另一部分的自己。他能感知到蛇的所思所想,蛇也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彼此独立,又彼此相连。
“成功了……”王铁柱喃喃道,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他太虚弱了。
体内九成的蛊皇本源都转移给了蛇,现在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半虫质化结构不崩溃。力量十不存一,对虫群的感应也变得极其微弱,只能感知到附近十丈范围内的蛊虫。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又能闻见烤肉的香气,又能尝出清水的甘甜,又能用人类的视角,看这个有色彩的世界。
黑蛇缓缓游到他身边,绕着他盘成一圈,蛇头抬起,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冰冷的,但充满力量的触感。
“从今天起,”王铁柱看着它,轻声说,“你就叫……‘玄冥’吧。”
黑蛇点了点头,蛇瞳里闪过一丝灵性的光芒。
洞外,夜幕降临。
王铁柱撑着石台站起来,脚步虚浮,但眼神清明。
他走出山洞,玄冥跟在他脚边,游走时无声无息,像一道流动的阴影。
寨子的方向亮起了点点灯火,炊烟袅袅升起,晚风吹来族人隐约的交谈和笑声。
那是人间的烟火。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有饭菜的香气,有泥土的湿润。
真好。
他迈步,朝灯火走去。
玄冥跟在后面,游过草丛,惊起几只萤火虫,点点绿光在夜色中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送别那个差点变成怪物的王铁柱。
迎接这个重新选择做“人”的王铁柱。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还能用人类的双脚,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