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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守梦使(1 / 1)

九层安魂塔内,时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流逝。不同于正常时间,可以外间一瞬间便是塔内梦界的一生一世。

自那场“如果当初”的起始之梦后,林守正的魂魄并未醒来,而是继续沉浮在一个接一个的“人生可能”之中。这些梦境并非铁柱刻意编织,而是以安魂塔为基,以铁柱的分魂为引,结合林守正自身残留的《大梦真经》之力,自然衍生出的、基于林守正灵魂本源渴望的无数可能。

第一世,他为清官。 梦境中,他高中状元,官至宰相,力主改革,整顿吏治。辅佐贤明君王安邦定国,开创盛世。虽晚年遭权贵攻讦,屡遭贬谪,却始终坚持“为生民立命”的初心,最终在史册上留下清名。寿终正寝时,回顾一生,有憾无悔。怨念之一——对官场黑暗、忠良被害的恨,淡去一层。

第二世,他为侠客。 弃文从武,仗剑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快意恩仇,逍遥世间。虽未能改变天下大局,却救了许多如他当年般无助的普通人。最后为救一城百姓,独战千军,力竭而亡,百姓为其立祠祭祀。怨念之二——对自身无力、任人宰割的恨,随风而散。

第三世,他为隐士。 看破红尘,归隐山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寄情山水,醉心书画,着书立说,教化乡里。在平淡中领悟天地至理,在宁静中寻得内心归宿。无疾而终,化作春泥更护花。怨念之三——对命运不公、造化弄人的恨,渐渐释然。

第四世,他为商贾。 精明而不奸诈,富足而不忘本。以商道行善,建义仓,修道路,兴学堂。在另一个领域践行“达则兼济天下”。怨念之四——对世俗势利、人情冷暖的恨,被温暖替代。

第五世,他为匠人。 精研技艺,匠心独运。所造器物巧夺天工,不为名利,只为极致。在专注与创造中,找到了超越恩怨的纯粹快乐。怨念之五——对才华被埋没、心血被践踏的恨,化为对“创造”本身的热爱。

第六世,他为医者。 悬壶济世,仁心仁术。这一次,他成了有着仁心圣手的“苏济世”,却是真正的苏济世。治愈万千病患,广施恩德,受人爱戴。在拯救他人中,治愈了自己。怨念之六——对世道凉薄、无人援手的恨,被感恩与满足消融。

第七世,他为父亲。 拥有平凡但温馨的家庭,看着子女健康成长,体会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那些关于背叛、利用的冰冷记忆,被天伦之暖缓缓覆盖。

第八世,他为学子。 重回少年,专心学问,不为功名所累,只为求真知。在知识的海洋中,找到了比个人恩怨更广阔的天地。

第九世,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世间一缕清风,一片流云,一块山石。 彻底融入自然,感受天地浩渺,个体悲欢如尘埃。百年怨恨,在亘古的时光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九世轮转,恍然千年。

当最后一世的梦境如潮水般退去,林守正(或者说,墨先生那部分暴戾的执念已然消散殆尽后,剩下的纯粹魂核)缓缓“睁”开了意识之眼。

他仍在塔中,但感觉已截然不同。那曾经焚烧了他百年、支撑他存在的滔天怨恨,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如同旧伤疤般的怅惘与疲惫。恨不动了,也无需恨了。在经历了那么多不同的人生可能后,他忽然觉得,执着于生前那一种悲惨的“定局”,是多么狭隘。

“原来……人生可以有这么多活法。”他的魂音在塔内空间轻轻回荡,平和,苍凉,却不再有戾气,“原来放下仇恨……是这样轻松。”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也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就像一场漫长而疯狂的噩梦终于醒转,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重新开始。

是不是也该像其他的灵魂一样经历轮回忘我向新生?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是该进入轮回了,洗净这一世(或者说这百年鬼生)的纠葛,去体验一个真正全新的开始。

他的魂魄开始自然地发出一种纯净的、呼唤轮回接引的波动。这是所有放下执念、符合条件的魂魄的本能。

安魂塔外,距离铸塔之日,已过去整整四十九天。

铁柱一直守在塔旁。他的一魂永镇塔中,与塔内林守正的魂魄有着微妙联系,能模糊感知其状态。这四十九天,他亲眼“见”证了那股狂暴怨气如何一步步平息、转化、最终归于宁静。他苍老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慰藉。

代价却是巨大的。失去一魂,他修为停滞,寿元折损,如今看起来已如五旬老者,鬓发斑白,气息虚弱。

但他不悔。若能渡化如此滔天怨魂,挽救京城乃至更多生灵,个人损耗,值得。

这日黄昏,他正盘坐调息,忽感塔内传来一阵奇异的、纯净的魂力波动——那是魂魄准备进入轮回前的自然征兆。

“成了!”铁柱心中一喜,“他怨念已消,愿意轮回了!”

他立刻起身,手掐法诀,准备配合开启安魂塔的“往生通道”,送林守正最后一程。然而,就在他法诀即将完成时,异变陡生!

塔身上空,原本晴朗的黄昏天色骤然阴沉!乌云凭空汇聚,却不是雨云,而是一种沉郁的、带着幽冥气息的灰暗之色。云层旋转,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传来锁链拖动与低沉呜咽之声。

这是……阴司通道将开的征兆?但气氛为何如此凝重压抑?

铁柱眉头紧锁,停下法诀,警惕观望。

漩涡中心,灰光一闪,两道身影浮现,缓缓降落塔前。来者非人,一着黑袍,面容模糊,手持勾魂锁链;一着白袍,同样面目不清,手持一本泛着幽光的簿册。二者气息森严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阴司鬼差!

“永昌国师铁柱?”黑袍鬼差声音空洞,如同从井底传来。

“正是。”铁柱拱手,心中不安更甚。寻常魂魄入轮回,哪需鬼差亲临接引?更别说这两位气息之强,绝非普通勾魂使者。

白袍鬼差翻开手中簿册,幽光扫过铁塔:“塔内之魂,可是前朝罪魂林守正,亦号墨先生?”

“是他。但其百年怨念已被净化,如今魂魄澄澈,自愿入轮回。”铁柱解释道。

“轮回?”黑袍鬼差冷笑一声,“铁国师,你可知此魂是何等存在?”

铁柱一怔。

白袍鬼差接话,声音无波无澜:“林守正,生前大儒,魂魄本强。含冤而死,怨气冲霄,凝百年不散,此为一异。机缘巧合,融《大梦真经》残卷,以怨念为基,修成介于鬼、妖、魔之间的‘梦魇鬼体’,掌握部分梦境法则,此为二异。其魂力之强,已远超寻常鬼王,甚至触摸到‘鬼仙’门槛,此为三异。”

黑袍鬼差补充,锁链哗啦作响:“此等异数,三界罕见。其魂魄本质已变,强度、性质皆与常规魂魄迥异。我阴司轮回之井,乃天地规则所化,只纳常规魂魄。如此强悍且性质特异的魂体投入,轻则扰乱轮回秩序,重则撑破井口,引发阴阳紊乱。故此魂——阴司不收,轮回无门。”

“什么?!”铁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怎么可能?他怨念已消,一心向善,为何不能轮回?!”

“非关善恶,乃因‘质’与‘力’。”白袍鬼差合上册子,“好比江河可纳溪流,却容不下整片湖泊。轮回之井有其限度与规则。此魂,太重,太异,井口不容,规则不许。”

“难道就让他永世漂泊,不得超生?!”铁柱急道,“他已然悔悟!”

“此非我等待遇之范围。”黑袍鬼差漠然道,“我二人今日前来,一是告知此结果,二是警告——此魂既不能入轮回,便需妥善安置。若任其在阳世飘荡,以其魂力与残留的梦境特性,时日一久,恐再生变故,或被邪修利用,或本能吸收阴气怨念再度沉沦。届时,恐酿成大祸,阴阳两界皆受其扰。”

言罢,两位鬼差不再多言,身形化作灰光,缩回云层漩涡之中。乌云散去,黄昏依旧,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但铁柱知道,那不是幻觉。阴司的宣判,冰冷而绝情,断绝了林守正最后的常规归宿。

他呆呆地站在塔前,望着黝黑的塔身,心中一片冰凉。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几乎搭上性命道基,终于化解了百年怨念,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能轮回。

阴司不收。

阳世难容。

一个强大的、已经无害却也无处可去的魂魄,该如何安排?

塔内,林守正也“听”到了鬼差的话。

起初的期待与宁静,瞬间化为更深的茫然与绝望。不能轮回?因为自己太“强”、太“异”?这算什么理由?难道化解怨恨、一心向善之后,反而连重新开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百年的疯狂报复,是一场空。

放下仇恨寻求解脱,竟也是一场空?

一种比怨恨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原来,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真的无法回头了。即使你想回头,规则也不允许。

塔外,铁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绝望无用,必须想办法。

他将心神沉入塔中,与林守正的魂核建立联系。

“林先生,”铁柱的意念传来,带着疲惫与歉意,“情况……你也知晓了。抱歉,我……”

“国师不必道歉。”林守正的魂音异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虚无,“你已尽力,是我……命该如此。或许,我本就不该存于世间,无论是为人,还是为鬼。”

“不可如此说!”铁柱厉声道,“怨念已消,你便是新生!阴司规则僵化,非你之过。天地之大,必有容你之处!”

“何处?”林守正苦涩一笑,“阳世我已是鬼,且力量特殊,久留必引阴气汇聚,扰乱平衡,或再被心魔所乘。阴间拒收。难道要我散尽魂力,自我了断?且不说能否做到,即便散了,我这异种魂力碎片散入天地,又岂知不会成为新的祸源?”

铁柱沉默了。林守正说的是事实。他的存在本身,如今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一连数日,铁柱苦思冥想,翻阅古籍,推演各种可能。常规的安置之法——如封印、镇压、供奉、超度——对林守正都不适用。封印浪费其已净化的灵性,镇压不公,供奉无庙可依,超度无效。

直到第七日深夜,铁柱望着安魂塔上自己那缕分魂与塔身融为一体的符纹,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既然无处可去,何不……以此为家?既然力量特殊,何不……以此力量,做些事情?

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构想,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他再次联系塔内的林守正。

“林先生,我有一议,或许……可解你我之困,亦能予你新生意义。”

“请讲。”

“此安魂塔,以我分魂为引,你的《大梦真经》之力为基,加上我的符铸之术,已然成为一个特殊的、能承载并滋养魂魄的‘法器’。它并非牢笼,而是一个……‘居所’。”

铁柱的意念逐渐清晰:“你无法离开,是因魂力与性质特殊,离塔易引变故。但若你不离开呢?若你将此塔,作为你在阳世的‘锚点’与‘道场’?”

林守正不解:“在此塔中……永世孤寂?”

“非也。”铁柱道,“你的力量核心是‘梦境’。而此塔经我锻造,有沟通、安抚、净化魂魄之能。你可愿……以此塔为基,以你掌控的梦境之力,助我镇妖司一臂之力?”

“如何相助?”

“世间有太多魂魄,或因冤屈,或因执念,或因妖邪所害,滞留阳世,痛苦不堪,亦成隐患。寻常超度手段,对其中顽固者往往收效甚微。”铁柱缓缓道来,“你可愿以这安魂塔为‘净化之所’,以你的梦境之力,为那些痛苦、迷失、充满怨念的魂魄,编织一场场‘救赎之梦’?引导他们看清执念,放下仇怨,如你一般获得内心平静,再设法送入轮回或妥善安置?”

林守正的魂核微微震颤。

“这……我能做到吗?”

“你的《大梦真经》本就擅此道。过去你以此制造噩梦、散布恐惧,如今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制造能抚慰心灵、化解执念的‘安魂之梦’?”铁柱的声音带着鼓励,“这并非惩罚,而是一种……修行与救赎。在帮助他人解脱的过程中,或许你也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这座塔,不是囚牢,而是你新的‘庙宇’,而你,将是这座安魂塔的‘守梦人’。”

塔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林守正的魂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却又有着某种新生的坚定:

“守梦人……安魂之梦……帮助如我一般痛苦的魂魄……”

“听起来……似乎不错。”

“至少,比毫无意义地漂泊,或在孤寂中等待消散……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郑重道:“铁柱国师,林某……愿以此残魂余力,试守此塔,行此安魂之事。只盼……真能帮到一些人,也为自己……寻个归处。”

塔外,铁柱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那么,自此以后,你便是这‘安魂塔’的塔灵,亦是我镇妖司辖下,专司安抚执念魂魄的——守梦使。”

“林守正,欢迎归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归来。”

月光下,九层铁塔静静矗立,塔身符纹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塔内,一个曾经掀起滔天风浪的魂魄,找到了新的使命与归宿。塔外,一个付出巨大代价的国师,也为这个无解难题,找到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答案。

这或许不是最完美的结局,但在这复杂的人间与幽冥之间,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一段百年恩怨,终于化为了一个漫长救赎的开始。而这座铁塔,也将成为连接生死、抚平伤痛的一个特殊坐标,默默矗立在乱葬岗上,见证着无数魂魄的解脱,也见证着一位守梦使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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