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无名山谷新垒的巨石城墙。墙内,十几座崭新的泥坯房冒着袅袅炊烟,与一旁铁匠工坊里叮当作响的锤击声交织,竟透出一种战乱年间罕见的生机。
铁柱站在墙头,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目光扫过正在空地上跟着老兵赵大山操练的青壮,又落在远处山坡上新开垦的、覆盖着薄雪的田地上。那里,几把刻着沃土符的奇特犁铧静静立在棚下,等待来年春耕。这山谷,在他和王猛师父所传的符器技艺下,正一点点变成能庇护众人的家园。
“先生,”赵大山结束操练,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今日操练,又添了十二个后生,都是肯下力气的。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粮食消耗比预想的快,库房里的存粮,怕是撑不过这个寒冬了。”
铁柱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就见负责了望的二狗子连滚带爬地从哨塔上下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先生!赵队长!谷外……谷外来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好几百!”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紧绷。赵大山眼神一厉,喝道:“抄家伙!各就各位!”刚刚松懈下来的青壮们立刻拿起身边刻着【锐金符】的长矛或绑着巨力符的木盾,迅速涌向墙头垛口。
铁柱心中一沉,莫非是附近的强盗团伙不死心,集结了更多人马来攻?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丝得自王猛师父的铁灵火种微微发热,赋予他远超常人的目力。他凝神向谷外望去。
只见山谷唯一的入口处,蜿蜒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缓慢地向着谷口移动。他们并非手持兵刃的强盗,而是一群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人。大多数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有看到山谷那高大的石门时,浑浊的眼中才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是流民。
铁柱心头一松,随即又紧紧揪起。松的是并非敌袭,揪的是这几百张嗷嗷待哺的嘴。
“先生,怎么办?”赵大山手握刀柄,眉头紧锁,“看样子是逃难来的。放他们进来,我们的粮食立刻见底,所有人都得饿死。不放……”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的老人和孩子,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
城墙上的守卫们也沉默了。他们中许多人,不久前也是这样的流民,是铁柱先生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所。如今面对同样的场景,心情复杂。
“开门。”铁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先生!”赵大山急道,“粮食……”
“我知道。”铁柱打断他,目光坚定,“见死不救,我们垒这城墙,造这符器,又有何意义?王猛师父教我打铁,玄阳师父教我画符,不是为了让我独善其身。”他看向谷外那些绝望的脸,“开门,让他们进来。粮食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沉重的石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流民们先是畏惧地后退几步,待看到墙头之人并无恶意,才在几个胆大者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涌入谷内空地。
人群涌入,带来了更加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绝望气息。他们挤在一起,惊恐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能吃饱饭的山谷。
铁柱走下城墙,赵大山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流民中,一个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年书、穿着破旧长衫的中年文士,拉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壮着胆子走上前,对着铁柱深深一揖:“这位……首领大人,我等皆是北边遭了兵灾的苦命人,家园被毁,一路逃难至此。听闻贵地仁义,能得一席安身之地,愿效犬马之劳!”说罢,他拉着孩子就要跪下。
铁柱连忙伸手托住他:“老人家不必如此。我叫铁柱,不是什么首领,只是暂居于此。既然来了,便是缘分,山谷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大家。”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文士身后的人群中响起细微的啜泣声,那是希望重燃的声音。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心怀感激。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汉子冷哼一声,推开身前的人走了出来,他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眼神桀骜:“说得好听!这世道,哪有白吃的饭?小子,看你年纪轻轻,有什么本事让我们这么多人服你?别是骗我们进来当牛做马吧!”
这话一出,部分流民脸上也露出了疑虑之色。乱世之中,信任是极其奢侈的东西。
赵大山眼神一寒,上前一步:“放肆!铁柱先生乃……”
铁柱抬手阻止了赵大山,平静地看着那壮汉:“我不需要你服我。这山谷的规矩,是靠劳作换饭吃。有力气的,可以去筑城、开矿、打铁;有手艺的,可以纺布、治病、教书;即便是老人孩子,也能帮忙捡柴、喂鸡。在这里,不养闲人,但也绝不会让努力的人挨饿受冻。”
那壮汉却是不依不饶,指着铁柱嘲讽道:“劳作?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怕是连锤子都抡不动吧?凭什么指挥我们?”他显然是把铁柱当成了某个靠着祖荫或者运气占据此地的公子哥。
周围一些原本山谷的居民脸上露出怒色,却碍于铁柱在场没有发作。
铁柱看着那壮汉,忽然笑了笑:“你说得对,空口无凭。”他转身,指向工坊外空地上那块用来测试符器效果的、半人高的青黑色顽石。“这样吧,你若能徒手在那石头上留下个印子,这首领的位置,我让你来坐。若不能,”他目光扫过所有流民,“便请大家遵守山谷的规矩,安心留下,如何?”
那壮汉闻言,脸上露出不屑之色。他自恃膂力过人,在乡里便是打架的好手,一块石头算什么?他大步走到顽石前,运足了力气,钵盂大的拳头狠狠砸在石面上。
“砰!”一声闷响。
石头纹丝不动,壮汉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捂着拳头,龇牙咧嘴,显然痛得不轻。
铁柱不再看他,走到顽石前。他没有用气,甚至没有摆出什么架势,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点微不可见的暗红色光芒流转,那是铁灵火种的力量。他以指代笔,以灵为墨,就在那坚硬的石面上,缓缓刻画起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过处,石屑纷飞,一道复杂而玄奥的符文迅速成型。那符文线条古朴,隐隐透着一种厚重、坚实之意。正是他融合了铁灵传承与《符箓真诀》后,改良加强的巨力符!
符文成的刹那,铁柱并指如剑,轻轻在符文中点。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响起,那青黑色顽石表面陡然亮起土黄色的光芒,整个石头仿佛活了过来,重量感骤增,连地面都微微下沉了几分。更神奇的是,符文周围一尺见方的石面,质地变得如同百炼精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此乃巨力符,刻于工具之上,可令持有者气力倍增,开山碎石,亦非难事。”铁柱的声音依旧平静,他随手从旁边拿起一把普通铁匠用的重锤,那锤头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走到旁边一堆需要破碎用来铺路的乱石前,随意一锤砸下。
“轰!”
水桶大的石块应声而碎,化为齑粉,而铁柱的手臂稳如磐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流民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散发着光芒的石头和粉碎的石块,仿佛看到了神迹。那挑衅的壮汉更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徒手碎石?在这等神仙手段面前,他那点力气简直如同孩童嬉闹。
“这……这是仙法啊!”那中年文士激动得浑身颤抖,拉着孩子再次跪下,“我等有眼无珠,冒犯了仙师!请仙师收留!”
这一次,所有流民,包括那壮汉,都心悦诚服地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恐惧变成了敬畏,疑虑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铁柱抬手虚扶:“都起来吧。我不是什么仙师,只是一个会点符器手艺的铁匠。从今日起,大家便是这山谷的一员。赵队长,安排人手,登记名册,按能力分工。先将我们储备的稀粥分给大家暖暖身子。”
“是!先生!”赵大山此刻的声音充满了底气与自豪。
人流开始有序地动起来,希望和活力重新回到了他们脸上。
铁柱走到那刻着巨力符的顽石旁,对那犹自呆立的壮汉道:“你力气不错,以后跟着赵队长,负责筑城和治安吧。记住,力气,该用在守护上。”
壮汉猛地抬头,看着铁柱毫无芥蒂的眼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重重抱拳:“是!先生!我刘莽这条命,以后就是先生的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铁柱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开始飘落。
几百人的涌入,意味着粮食、住房、管理的压力倍增。冲突不会只有这一次,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他眼神坚定。这山谷,这群人,就是他新的“铁”。他要用手中的符器为锤,心中的信念为火,将这一切锤炼成能够在这乱世中立足、甚至改变世道的……奇迹。
他转身,走向那炉火正旺的铁匠工坊。那里,有他需要应对下一个挑战的答案——如何用符箓,创造出更多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