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部族的迁徙还没结束,只不过在前方带头的变成了一只矮小的狐人斥候,随着队伍继续往南深入,希那常年如冰封湖面般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松动。
她轻轻抖了抖肩,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觉,是的,空气依旧冷冽,但那种无孔不入、试图掠夺一切热量的寒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以被承受、甚至让她感到十分舒服的凉意。
这对于习惯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她而言,简直是一种奢侈的体验。
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后,那一望无际的队伍中,变化正在如同涟漪般扩散,一个裹着破旧兽皮的老妇人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抬起布满冻疮的手,感受着风拂过皮肤时那不再刺骨的触感,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第一次在户外尝试着吸了一口气,没有因肺部的刺痛而哭闹,反而发出了细微的、带着好奇的咿呀声。
战士们依旧警惕,但他们紧握武器的手指不再因极寒而僵硬麻木,眼神在扫视四周时,除了戒备,也多了一丝对这片陌生土地的打量。
扎罗感受到希的目光,他转过头,这位能徒手与冰熊搏斗的汉子,此刻没有立刻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进入肺腑,没有带来刀割般的痛感。
他看向自己身旁那头巨大的冰熊伙伴,它似乎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因为持续的寒冷而显得焦躁不安,扎罗的目光再次与希相遇,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质疑,没有了被迫南下的屈辱,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
他们心中,那被北境风雪冰封太久的渴望,如同被这暖意叩开了门扉,骤然涌动起来。
如果能在这里定居……
这个念头不再仅仅是一个迫于生存的权宜之计,而是变成了一颗落入心田的种子,在名为“希望”的暖意滋养下,迅速生根发芽。
他们还没有看到魔幻文明的军队,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领主,没有接收到任何承诺,但这片土地本身,这实实在在的温度变化,已经成为了最有力、最无法反驳的说客。
在狐人斥候的引导下,庞大的北方迁徙队伍最终抵达了预设的接应区域边缘,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一支气势恢宏的兽人军队。
当希、扎罗、乌尔格以及艾拉这四位北方部族的核心首领被引至前方,他们第一眼看到的,是被众多兽人簇拥在中间的一位年轻男子。
他身披并不华丽却质感厚重的墨色大氅,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得超乎想象,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看似“瘦弱”的青年,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所有体型庞大的兽人头领在靠近他时,都不自觉地微微收敛气息,目光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希的冰蓝色瞳孔微微收缩,她见过北方的勇武,见过部落的粗犷,却从未感受过这样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这气度与年龄、体型无关,而是源于绝对的权力。
扎罗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曾经面对过的任何冰原猛兽都要“危险”得多。
江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位首领,最终停留在被抬着的乌尔格身上,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远来辛苦,北境的勇士们,我是江觉,这片土地的领主,欢迎来到魔幻文明。”
没有盛气凌人,没有故作姿态,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但就是这样的平静,反而比任何夸张的威仪都更具冲击力。
然而,真正让所有北方部族成员感到灵魂震颤的,是他们亲眼所见的魔幻文明兽人部队。
狼骑兵与迅捷狼兵们安静地驻守在两翼,座狼匍匐在地,骑士们眼神锐利却纪律严明,与北方白狼人的狂躁形成鲜明对比。
牛头人战斧手们如同磐石般矗立,沉重的战斧顿在地上,他们沉默着,但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感,远超北方熊人无意义的咆哮。
相比起来,狗头人与狐人在体型和个体气势上,确实显得有些“不够看”,但那统一制式的装备与庞大的数量还是让不少北方战士连连侧目。
最后,当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后方那四个如同小山般的身影吸引时,所有的思维几乎都停滞了。
项彦及其家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的体型或许略逊于北方那最高大的象人,但他们身上披挂的特制皮甲,手中那明显经过精心锻造的巨型武器无不宣告着一个事实,这里的象人,是文明的一部分,而非仅仅依靠天赋蛮力的野兽。
“这……就是魔幻文明……”希低声自语,她终于明白巴图卡口中的“强大”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武力的强大,更是一种将不同种族统合起来,并赋予其秩序、纪律的更深层次的力量。
希张了张嘴,那平日里清冷而富有权威的声音,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脑海中预先准备好的、代表着北方部族最后尊严与谈判筹码的说辞,此刻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在迁徙的途中,甚至在决定南下时,包括她在内的几位北方部族核心首领内心都怀揣着一个不便明言却彼此心照不宣的期望:
他们这次南下,并不仅仅是卑微的依附,而是寻求一种相对平等的“合作”。
在他们的预想中,北方突然出现的兽人族群,同样会威胁到南方这个“魔幻文明”的安全,他们北方部族熟悉雪原环境,拥有与这些兽人初步交手的经验,他们可以成为宝贵的向导和前线屏障。
届时,双方可以“一同处理”掉北方的兽人威胁,然后,他们北方部族便可以凭借这份“功劳”和不可或缺的作用,顺理成章地在这里获得一块土地,与魔幻文明“共同生活”,甚至保持相当的自主性。
这是他们基于北方部族传统荣耀与生存智慧,所能设想出的最好局面。
但如今……
眼前这支种族齐全的军队,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熄了她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合作?平等?
对方需要他们的情报吗?巴图卡恐怕早已将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对方需要他们的战斗力吗?看看那些沉默的牛头人、彪悍的狼骑、还有那四头如同战争堡垒般的象人!魔幻文明自己就拥有一支足以正面撼动甚至碾压北方兽人的强大军队!
他们所谓的“不可或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们带来的不是“礼物”,而是“负担”——数万张需要喂饱的嘴,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追兵。
那个基于对自身价值高估而产生的“合作”想法,已经在希的脑海中逐渐消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了心态,北方部族的荣耀很重要,但让数万族人生存下去更重要,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保持不切实际的骄傲是愚蠢的。
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内容却已截然不同:
“尊敬的江觉领主,我们北方雪狼、冰熊、猛犸、白狐四大部族及所有跟随而来的小部族,为躲避北方兽人的威胁,并仰慕贵文明的强盛与秩序,特此前来,恳请您的庇护,我们……愿意遵从您的规则,在这片土地上寻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她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现实的路径——臣服与请求庇护,这是看清现实后,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