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严厂长捏着那张薄薄的人事调令，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重重叹气了，他抬头瞪了一眼坐在对面神气十足的马副厂长，语气里满是埋怨：“唉！我说老马，你这……你这叫干的什么事儿啊！”
马副厂长悠哉悠哉地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沫子，“老严，事已成局，木已成舟，你就不要叹气了嘛。”
“你太不厚道了！” 严厂长把调令往桌子上一拍，“你比那个姓郑的小子还可恶！那小子是明着坏，你是暗着阴，不声不响直接跑来连根带泥的把人给我挖走了！比那小子明着抢功劳还要讨人厌。”
“哎哎哎，这点我可不承认啊！” 马副厂长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表情也认真了几分，手指点着桌面，“老严，咱们得讲道理。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而且，我老马是那种喜欢偷别人桃子的那种人吗？”
见严厂长依旧阴沉着脸，马副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而且，老严，要是小杨她自己不点头，没这个意思，我老马何必这么煞费苦心、东奔西跑地去争取这个编制啊。”
严厂长一愣，“是小、小杨要求的？”
马副厂长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严厂长无言以对，他叹了一声更长、更无奈的气，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椅背上。
马副厂长见状，语气放缓，推心置腹的说道：“老严，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跟你透露一点，小杨的调令这么快，那小子的关系也使力了。依小杨现在的处境，在那小子手底下做事，能有啥大出息？但到了我们厂，我老马跟你保证，绝对人尽其才，待遇从优！这难道不比留在你们这儿强？”
严厂长有点头疼，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几乎是应声被推开，梁主席带着一阵风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调令呢？老严，小杨的调令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梁主席语气急切，也顾不上跟旁边的马副厂长客套，一心只想看杨芳君的人事调令。
严厂长没好气地把调令往他手里一塞，“喏，在这儿呢！你自己看去吧！”
梁主席一把抓过调令，扶了扶眼镜，飞快地扫视起来。
“这……”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马副厂长，脸上满是震惊，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欣喜。
郑书记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调令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份人事调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经研究决定，商调纺织厂杨芳君同志至我厂技术科，任副科长（副科级）。相关工资待遇、福利住房按本厂同级干部标准执行。”
下面的落款是“东海制衣厂”，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公章。
“副科长……”
郑书记的表情简直是五颜六色，他昨天刚刚撤了杨芳君主任的职务，没想才过了一夜，就以科长的职位挖走了。
这简直是把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气定神闲的马副厂长，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马副厂长，你这样做，不合规矩吧？杨芳君同志是我们纺织厂的干部，她的组织关系、人事档案都在这里！而且，她刚刚因为违纪问题接受了处分，还在处分期内！你们这个调令不算数。”
马副厂长不慌不忙地说道：“郑书记，稍安勿躁嘛。调令可是正式公文，通过组织程序发的，算不算数不由你说的算，至于处分嘛……”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对杨芳君笑了笑，“处分是在你们纺织厂开的，跟咱们制衣厂又没关系。”
杨芳君：说的漂亮！老马，我给你比心！
马副厂长继续说道：“再说了，这调令是轻工局王副局长亲自批的，领导也是本着爱惜人才，郑书记要是觉得哪里不合规矩，或者有异议，可以直接去局里反映。”
郑书记当然不会真跑去局里反映，那无异于自找没趣，给同行看笑话。
梁主席看着郑书记吃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畅快，但他更关心杨芳君的事，急忙问道：“那老马，小杨什么时候报到？”
马副厂长语气干脆利落：“报到？当然是越快越好！下周一，我们厂技术科正好要开个重要的项目碰头会，小杨要是能赶上就最好了。” 他说着，又笑眯眯地看向杨芳君，语气带着明显的偏爱和期待，“小杨啊，你看怎么样？周末收拾收拾，下周一早上八点，准时来咱们制衣厂上班，如何啊？”
这话一出，等于是把一切都敲死了，连缓冲期都不给纺织厂留。
郑书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简直是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电闪雷鸣。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比如强调档案调动需要时间，或者厂里还有些工作需要交接之类的。
但马副厂长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着郑书记，语气听起来客气，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哦，对了，瞧我这记性！郑书记，关于小杨的组织关系和档案调动，你这边就不用操心了。我们厂的组织科干事下午就会过来，全程跟进办理，保证符合所有规定流程，绝对不会让你为难。”
严厂长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酸涩又是莫名的痛快，要不是这小子的到来，小杨这么好的人才就不会这么流失了。
郑书记只是沉默的不说话。
这时杨芳君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谢谢马副厂长的信任和厚爱，也谢谢严厂长、梁主席一直以来对我的培养和照顾。马副厂长，下周一我会准时到制衣厂报到。”
杨芳君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看郑书记一眼，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为自己的去留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一句表态，一锤定音。